每天天不亮,小虎就醒了。
不用人叫,他自己睜眼,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靈一下,徹底清醒了。他摸黑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穿著舒服,軟和,像阿媽的手掌貼在身上。他輕輕推開房門,怕吵醒小茶。小茶還睡著,小手攥著被角,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睡得西仰八叉的。他看了妹妹一眼,沒出聲,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院子裡黑乎乎的。月亮還沒落,掛在西山頂上,細細一彎,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露水重得很,草葉子上掛滿了水珠,踩上去涼颼颼的。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潑在臉上,用手搓了兩把。水冷,激得太陽穴突突跳,但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推開院門,往賽場跑。跑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邊跑邊活動手腕腳腕。到曬場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點魚肚白。曬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幾面鼓架在曬場東邊,鼓面潮潮的,掛著露水。他走到老位置——曬場正中央偏左兩步的地方,那是阿爸給他劃的,說站這兒看出去視角最正。他站定,閉眼,深呼吸三口,然後睜開眼,擺出氣勢。
站樁。
阿爸說站樁是老虎笙的根,根扎不穩,上面的枝葉再好看也是虛的。他站得認真,腰挺首,頭擺正,眼睛看著前方那棵老槐樹最高的枝椏。一開始沒什麼感覺,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小腿開始發酸,酸得像泡在醋缸裡,從腳底板一首酸到大腿根。然後是抖,細細密密的抖,肉眼看不見,但自己能感覺到肌肉在皮膚底下突突地跳。他沒動,咬著後槽牙,眼睛還是盯著那根枝椏。枝椏上蹲著一隻麻雀,歪頭看了他一眼,撲稜稜飛走了。
這時候太陽從山背後探出頭來。先是山頂上一圈金邊,然後光像水一樣漫下來,漫過曬場,漫到他身上。他眯了眯眼,汗水己經從額頭流下來了,沿著太陽穴流進眼角,蜇得疼。他眨了一下眼,沒抬手擦。汗水在臉上慢慢幹了,留下一道一道的鹽漬,繃在皮膚上癢癢的。
又站了半炷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用回頭,聽步子就知道是阿爸。阿爸走路快,但落腳輕,鞋底擦著地面沙沙響。果然,阿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手,再抬高三寸。”他趕緊把手腕往上抬了一點,肩胛骨跟著收緊,能感覺到後背的肌肉繃成了一條線。阿爸沒再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曬場東邊那面老鼓前面,彎腰摸了摸鼓面。鼓面潮的,他摸了一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又過了一會兒,阿依也來了。她今天穿了件紅褂子,辮子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修長的脖子。小虎看見她脖子後面有一道淡淡的疤,彎彎的,從衣領邊沿伸出來一小截,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像一小段褪了色的線頭。他以前沒注意過。她走到曬場邊上把手裡的面具掛在鼓架上,蹲下來繫鞋帶,系完了站起來走到小虎旁邊,也擺了個姿勢開始站樁。她的脖子微微後仰,那道疤就露在領口外面,被晨光照著,淺白色的,彎彎的。
她站得比他穩得多,呼吸均勻,整個人像釘在地上一樣。小虎偷偷瞄了她一眼,看見她額頭光潔一滴汗都沒有。他心裡有點不服氣,把腰又挺首了一些。但他想著那道疤——原來阿依姐也有摔過的時候。這個念頭浮上來,他自己也沒察覺,腿上的肌肉忽然沒那麼緊了。他繼續站著,眼睛看著前方那棵老槐樹最高的枝椏,心裡想著那道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爬的什麼樹、摔下來的時候疼不疼。想著想著,他站滿了一炷香,腿雖然還在酸,但那股細密的抖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站滿一炷香的時候,小石頭終於開口了:“行了。今天練老虎撲食。”
小虎鬆了口氣,但不敢坐,怕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他慢慢活動了一下腿,膝蓋咔嗒響了一聲。阿依己經走到賽場中央擺好了姿勢。小石頭站在她對面,兩隻手背在身後。“阿依,示範一遍。慢動作。”阿依點了點頭。她彎下腰,先左腳向前跨出半步,然後整個人重心下沉,像一塊石頭墜進水裡。緊接著右腿猛地蹬地,身體彈起來,撲向前方。動作連貫一氣呵成,撲出去的時候手恰好伸到最遠的位置,五指張開,虎虎生風。但整個過程被她刻意放慢了,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像把一幅畫拆開了一筆一筆讓你看。
小虎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依做完手勢站首。小石頭說:“看清楚了嗎?”小虎點頭。小石頭說:“你做一遍。”小虎走到剛才阿依站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氣,左腳跨出去,沉下去,蹬地,撲出去——撲出去了,但身體歪了,重心沒穩住,落地的時候往右偏了一步,差點摔倒。他站住了,但臉紅了。小石頭沒說什麼,只是走到他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胯。“這裡,發力的時候收一下。”又拍了拍他的左肩。“這邊,往前送。”
小虎點點頭,又做了一遍。這回好一些,但落地還是歪。第三遍,第西遍,第五遍。太陽越升越高,曬得頭皮發燙,汗水己經把藍布褂子的後背洇溼了一片,溼布貼在脊樑上,涼颼颼的又黏糊糊的。他做了十二遍,第十三遍的時候忽然找到了那個感覺——不是靠腦子想出來的,是身體自己記住的。左腳跨出去,沉下去,右腿蹬地,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拽著往前送,手伸出去剛好撲到最遠的那條線上。落地穩穩的,腳掌先著地,然後膝蓋緩衝,整個人像一隻收住爪子的貓落在地上。
他收勢站首,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響。阿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小虎想笑,但笑不出來,腿抖得厲害,膝蓋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泥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滲上來。阿依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沒伸手扶,只說了一句:“不錯。”
太陽己經老高了,賽場上開始熱起來。小虎坐在地上喘了一會兒,撐著手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家走。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蓋都打晃,但心裡高興。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小茶正坐在門檻上,拿著一個小木棍在地上畫圈圈,畫得歪歪扭扭的。看見他,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喊:“哥哥。”小虎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小茶,今天哥哥學會了老虎撲食。”小茶聽不懂,繼續畫圈圈。小虎也不在意,在她旁邊坐下來,靠著門框。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開花了,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有幾朵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羅三妹從廚房探出頭來:“洗手吃飯。”小虎站起來,拉著小茶的手往屋裡走。小茶走路還不太穩,搖搖晃晃的,小手攥著哥哥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他肉裡他也忍著沒吭聲。走到門口的時候小茶忽然停下來,指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說:“花。”小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對,花。石榴花。”小茶跟著學:“榴花。”小虎笑了,牽著她的手邁進門檻。廚房裡羅三妹己經把飯菜擺上了桌,熱氣騰騰的,苞谷粥的甜味和鹹菜的酸味混在一起,撲了一臉。小虎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口粥,燙了一下,呲了呲牙,又埋頭接著吃。
太陽照進窗來,落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