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開始剪新片子。
這次不是紀錄片，是給寨子裡孩子們拍的教學片。內容是把老虎笙的每一個動作拆解開，一步一步拍清楚配上講解，讓學的孩子能跟著練。小石頭負責演示，阿依在旁邊做慢動作，小石頭做標準動作，阿依負責講解。阿月把攝像機架在賽場邊上調好角度按下錄製鍵。
小石頭站在鏡頭前有點不自在。平時教孩子都是面對面的，現在對著一個黑乎乎的鏡頭說話，總覺得怪怪的。他做了兩遍老虎下山，動作是對的但表情不自然。阿月從攝像機後面探出頭來：“石頭，別管鏡頭，就當你在教小虎。”小石頭深吸一口氣又做了一遍，這回好一些。阿月說：“再來一遍。”第三遍他忘了鏡頭，動作鬆弛下來，腰壓得夠低手抬得到位眼神也對了。阿依在旁邊做分解動作，小石頭做一個完整動作她就停下來把那個動作拆成三西個步驟，一步一步地做，做一步說一句：“左腳向前，膝蓋微彎，腰往左邊送。”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楚，像在跟人說話不是在唸稿子。阿月在鏡頭後面聽著，心裡想這丫頭以後能當老師。
拍了一下午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去了。阿月喊停，把攝像機拿下來翻看剛才拍的素材。小石頭湊過來看：“怎麼樣？”阿月說：“還行，就是有一遍你手抬太高了。”小石頭說：“那遍是跳給阿依看的示範。”阿月點點頭：“那留著。”她快進看了幾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阿依做分解的那一段。“這個好，留著。”她拿筆在本子上記了個編號。
拍完最後一個動作天快黑了。阿月收拾攝像機，阿依在旁邊幫忙把面具收好。小石頭蹲在曬場邊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灌了大半瓢，剩下的澆在曬場邊上的土裡，地上洇溼了一小片。夕陽照在曬場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阿月站起來把攝像機裝進包裡。“明天繼續，把剩下幾個動作拍完。”小石頭點點頭。阿依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阿月姨，這個片子拍完了放給誰看？”阿月想了想：“先放給寨子裡的孩子看。要是有用，就複製一份寄給其他寨子。”阿依點點頭走了。小石頭也站起來扛著鼓往家走。
賽場上只剩下阿月一個人。她沒走，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七株老茶樹。夕陽在它們身後沉下去把它們的輪廓描成金邊。她舉起攝像機對著那些樹拍了一會兒，不是教學用的就是拍著玩。拍完了低頭看看螢幕裡的畫面，樹在風裡搖著葉子翻過來翻過去閃著細碎的光，光斑在葉面上跳來跳去。她看了一會兒關了攝像機。月亮升起來了，曬場空空的，只有幾隻麻雀在曬場邊上的老槐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阿月揹著攝像機往家走。走到院門口她聽見屋裡傳來李石根咳嗽的聲音，咳了兩聲停了一下又咳了兩聲。她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聽著那咳嗽聲，沒推門，就那麼站著。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得那些東西清清楚楚的——石桌、凳子、牆角的掃帚、晾衣繩上沒收的衣服。她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了。屋裡燈亮著，李石根坐在椅子上，腳搭在另一張凳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她進來，他把茶杯放下。“回來了？”阿月說：“嗯。”她把攝像機放在桌上，坐下來，沒說話。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窗外的月亮照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影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