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根的腳壞了。
不是一下子壞的,是慢慢壞的。先是走遠路回來腳踝疼,歇一宿就好。後來走完曬場到茶廠那段路也疼,得坐下來揉半天。再後來早上起來腳一沾地就鑽心地疼。他瞞了半個月沒跟別人說。阿月先發現的,那天他脫鞋,襪子脫了半天沒脫下來——腳腫了,踝骨那一圈鼓出一個包,把襪口撐得死死的。阿月走過去蹲下來幫他脫,襪子褪下來她看見了那個腫包,紫紅紫紅的,一按一個坑。
“怎麼回事?”阿月問。李石根說:“沒事,老毛病。”阿月說:“多久了?”李石根頓了一下:“……半個月。”阿月沒說話站起來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回來,端著一盆熱水和一塊毛巾。她把他的腳按進盆裡,李石根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忍一下,”阿月說,“燙了好得快。”她把毛巾浸在熱水裡擰乾敷在他腳踝上。毛巾燙,李石根的腳趾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又鬆開。阿月換了三回水,敷了半個時辰,腳踝上的腫看起來消了一點點。
第二天阿月去鎮上找了大夫,大夫說是痛風,開了藥,說不能喝酒不能吃豆製品不能吃內臟。又說少走路多歇著。阿月把藥拿回來盯著李石根吃,李石根皺著眉把藥嚥下去,說:“苦。”阿月說:“苦也得吃。”藥吃了三天腳腫消了一些但還是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李石根坐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那幾棵茶樹,腳擱在凳子上不敢沾地。阿月坐在他旁邊擇菜,擇兩把抬頭看他一眼。李石根說:“別看了,我沒事。”阿月說:“沒事你下地走走試試。”李石根不說話了。
第三天晚上李石根趁阿月去廚房倒水的工夫,自己撐著凳子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腳一落地疼得他額頭上冒了一層汗,他咬著牙又走了一步,第三步差點跪下去。他趕緊扶住牆,牆上的灰蹭了他一下。阿月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扶著牆滿頭是汗,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擱走過來,沒說話,一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回椅子上。李石根坐下來,喘了幾口,說:“能走。”阿月說:“能走?你剛才差點摔了。”李石根沒接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踝還是腫的,青紫己經褪了,剩下一種暗紅色的淤。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阿月,你說,我這腳是不是該退休了?”阿月手裡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頭看著他,李石根也看著她。“走不了路了。以後曬場那邊去得少了。”阿月低下頭繼續擇菜,擇了兩棵放下,說:“去得少就去得少,坐在家裡看也行。太陽曬不著雨淋不著的。”李石根說:“坐在家裡看跟站在賽場上看不一樣。”阿月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那隻腳。“不一樣也得坐著。腳壞了就是壞了。”她語氣硬邦邦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但李石根看見她端著菜籃子進屋的時候手指頭攥得發白,骨節都突出來了。
他坐在院子裡,腳擱在凳子上,看著遠處的白竹山。山還是那座山綠油油的,山頂上那棵老松樹還是那個姿勢,枝葉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傘。風吹過來山上的葉子沙沙響。他聽了一會兒,閉上眼睛。這輩子走了太多路了,現在該歇歇了。但他心裡清楚,歇著比走著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