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迷夢
張懷趴在診室大門的窗戶上看周念，她攢著眉心側臥在躺椅上，雙手緊纏在胸口，雖是睡著，眼珠子卻在眼皮下方不住地滾，內心不知在經歷一番如何的天人交戰。
窗簾被大夫拉上，黑暗淅瀝瀝沖刷著她的臉，瑩白的一小片，瘦得讓人心疼。
不知被什麼驚動，她驀的睜開眼，兩隻眸子下端彷彿有烈火烘烤，亮得透了光，卻又是虛脫的，像是溺了水，好容易掙扎上岸。
張懷推開門走進去，半蹲在躺椅旁，小心翼翼地觀察了她一會兒，柔聲笑了笑，“醒了，夢到什麼了嗎？”
周念把眼底那抹不正常的光眨掉，揉揉眼皮，“亂糟糟的，記不清楚了。”
她沒有故意隱瞞，她做的夢再沒有那麼混亂，各個場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飛掠，一張張臉孔將她環在中間，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同時向她傾訴著什麼，音色混亂，雜沓著逼入耳洞，到最後，化成了南塔寺百衲衣影中，那一疊疊空洞的木魚聲。
張懷壓下心頭的不安，笑著安慰她，“第一次能做到這樣已經不容易了，慢慢來，彆著急。”
“好。”她回應他，面頰極輕地抽動了一下。
此後的一個禮拜，周念每天都準時到醫療中心報道，大夫看她臉色一天比一天差，眼底也泛起淤青，委婉地問她是不是休息得不好。
“每天都一覺睡到天亮，但就是覺得累。”周念如實回答，“夢很多很亂，斷斷續續，一塊一塊的，沒有具體的事情。”
她眉頭深鎖，手攥著，“我還是做得不夠，要不要再增加治療的次數。”
“你做得已經夠好了，”大夫在她手背上拍了幾下以示安慰，“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放鬆幾天吧，不去追逐它，說不定它自個就找你來了。”
***
出了醫院，周念被張懷拖出去散心，秋高氣爽，日頭明豔，難得風輕的好天，陽光落在臉上，有暖融融的刺痛感。
草坪上一群小孩子嘰嘰喳喳雀躍著，不知在高興什麼，周念裹緊肩膀上的圍巾，瞇了瞇眼睛，看到他們人手牽一條細線，仰頭看一隻只游弋在藍天上的風箏，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我們也買一隻？”張懷見周念不錯眼看著天上的風箏，起身朝遠處一指，“那裡有賣的。”
周念衝他點點頭，看人越走越遠，忽覺一陣睏意襲來，帶著洶湧的無法阻擋的勢頭，瞬間已將她包裹住。
她朝一旁側了側身，斜靠在椅背上，眼皮眨了眨，看到最後的畫面是兩隻纏住了線的風箏，強自掙扎一會兒，在小孩子們的驚呼聲中，同時墜向地面。
“轟”的一聲。
“你......是個作家？”高鼻深目的老人說著一口流利且極富古意的中文，眼周的褶皺在他黑色的眼睛裡掬出清亮的光澤，使他看起來也像個孩子了，“那你就權當我在講一個故事吧，一個有關類人的故事。”
南塔上每一處斑駁，每一縷鏤刻都在周念疲憊的大腦中活泛過來，愈漸清晰，她記起來自己和雅戈的初見，伸出手想去觸控，又被老人滄桑的聲音拉了回來。
“他們誕生於創造者閃耀的靈感中，肉體凡胎，卻又不是人。我的祖先在八百年前來到桐州，有幸，看到了一位類人的誕生。”
“那日他受宗親趙彥真之邀赴宴，半醉半醒之際，同席一位畫師已在酩酊間執筆繪夢，在宣紙上畫出個活色生香的宮女來。”
“披帛拽地，如長虹絢霞，仙女一般美不勝收。我的祖先正要讚歎幾句，卻覺身後一縷幽風，送來個人影，回頭，見那畫中女子正盈盈望著自己，手執一隻酒壺，將他面前的玉杯斟滿。”
“像是平地上忽然冒出來的一般，他嚇了一跳，以為畫師是比照此女做像，正要誇他筆觸驚人，惟妙惟肖，卻被同樣醉醺醺的趙彥真攬住肩膀，附在耳邊笑說一句，‘先生猜一猜，畫和人，孰先孰後？’”
“我祖先大為不解，轉頭卻看畫師和宮女執手而立，大有久別重逢之態，不覺酒意更甚，下意識道出一句，‘王爺恐怕是喝醉了吧？’”
“趙彥真哈哈一笑，‘先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桐州城裡藏著好些個類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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