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坍塌
張懷心裡撲騰一陣亂跳,再也顧不得其他,握住周唸的雙臂,追索她的眼,“你聽我講,不管你夢到了什麼,那都是夢。你記得大夫說的嗎?心理療法有時候會創造出虛構的記憶,你不能......”
話沒說完便被周念掙脫,她面無表情地冷笑,“我看到他躺在樓梯下面,腦袋下面全是血,張懷,要不是親眼看到,我為什麼會夢到這個,我可從來沒有把他的死和我自己牽扯到一起過。”
她閉上眼,肩膀瑟瑟抖動,過了片刻又睜開,眼角掠過絲白光, “她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周之辰在她病床前的那番話還可以有另一層解讀:“她的錯”並不代表是她動的手,也可能是女兒為母親長久以來的壓抑痛苦報不平,將父親推下閣樓。
然後呢?周念絞著手,指甲嵌進皮肉:她殺了人,匆忙逃離,慌亂中駕車墜海,忘記了自己造的孽。
一切都說得通了。周念忽然想笑:原來倒是自己誤會了周之辰,避著不見她,而她一味承受,不願道明實情,怕她受到傷害。
真相竟是這樣的詼諧:她才是那個噬親的兇手,周之辰,不過是幫女兒善後的可憐母親。
“我......我真是,”她聲音哽咽,卻沒掉淚,手攥成拳在座椅上砸了幾下,“我真是該死。”
血順著指縫流下,張懷呆住,拉過她的手檢視傷勢,卻被周念推開,顫聲笑了笑,“張懷,求求你,不要再對一個殺人犯這麼好了。”
張懷被她搡得退後幾步,站住了,默然盯著她,兩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周念起身離開,沒走幾步,被他從後方扯住。
她的血無知無覺地漫上他的手指,張懷感受到那縷溼意,沈下聲音,“周念,如果是你殺的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這樣了,不如我們再去一趟老屋,看看你夢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曾經發生過。”
周念尚存的那一絲理智被這句話喚醒,身體卻依然是木的,勉勉強強點了下頭,轉個身踉蹌著到街邊攔車。
披在她肩頭的圍巾徐徐落下,張懷撿起來,感覺不到上面的餘溫,只有幾點婆娑的淚痕。
***
燈光如水流一般掃過樓梯,填滿每一條枯朽陳舊的縫隙。
周念尤嫌不夠,開啟手機電筒從上到下一級級細看過去。
她腦子還是模模糊糊的,對自己這麼做的理由也並不那麼明晰:如果沒有在樓梯上發現痕跡,難道她就能說服自己沒有殺人?
她不知道,只是萬念俱灰時看到這麼一縷微光,便無論如何也要抓進手裡。
張懷卻知道周念是不會被輕易說服的,以她的敏感細膩,最終還是會設想出無數種反向的可能。但找不到證據,至少會在她被黑暗全盤接管時劈開一條口子,多少透進些陽光,便不至於朽爛得那麼徹底。
所以才要讓她過來,讓她親眼去看,去找,在她心口敲上一枚篤定的釘子。
張懷站在樓梯下方,不錯目地盯著周唸的背影,離開桐州不過短短幾天,她已經瘦了一圈,脊骨從衣料下方透出來,不堪一折。
他每天在一隙勤勤懇懇地做飯,好容易把她養胖了一點,現在又全被她還了回來。
想到此遭,張懷暗歎了口氣,目光一閃,猛然瞥到最下面一級樓梯上破損了一塊,開裂的木縫中,隱約藏著抹暗紅。
他的心臟惡狠狠跳動了幾下:怎麼會?下一刻,身體不自覺朝前挪動了一下,抬腳將那裂口踩住。
“你在做什麼?”像是背後生了眼,周念側過半邊臉,眼中幽光一閃,“你腳底下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幹吞了口唾液,垂下頭不敢再同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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