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不知道其他類人入世之時，是不是都如他這般孑然一身，他也不懂無人可依無物傍身意味著什麼，走進這花花世界的頭幾天，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儘快找到周念。
他當然找不到她，周念那時正全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和他隔著兩千公里的距離。
張懷在桐州流浪了一段日子，前兩天強撐著不吃不喝，後面實在耐不住飢渴，又不好意思乞食，眼巴巴站在一家店鋪門口，看著裡面皮薄透光的小籠包，默默吞嚥口水。
“老闆看我可憐，拿了屜包子給我，我正在狼吞虎嚥的時候，聽到了清亮的晨鐘聲，回頭看到院牆裡探出高高低低的手腳架，原來南塔寺要進行二十年一次的修繕。”
他笑容溫存，目光卻從周念臉上滑開，“我當時已經知道沒錢寸步難行的道理，於是就找到了南塔寺的僧人，請他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刷漆，而且刷得很好。”
“那次修繕主要是修補被白蟻蛀蝕的木構件，以及重新油漆。你去大殿看過了嗎？對斗栱上那24尊迦陵頻伽和獸頭裝飾有印象嗎？那就是我刷漆的，對了，還有柱樑交接處，託木上的雕鏤鳳、牡丹和花草也是我油漆的。”
他娓娓道來一段漏洞百出的話，周念沒有揭穿，別過頭時眼角多了一絲瑩潤，“我沒留意看。”
她用手指撫弄著供桌上一道開裂的槽縫，“等過了這段日子，再陪我去一趟吧。”
後面張懷又講述了些別的，他去了很多地方，多是偏遠的村落和深山佛寺，幫人修飾傳統大厝、佛像漆飾，也給村民刷過漆床，桌椅、櫥櫃及漆盒漆籃漆罐等小件，逐漸積下一筆錢，租下現在的一隙。
“有了這裡，我就能做自己的東西了，”張懷環顧四周，“多少積攢了些名氣，也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戶。”
他語氣淡淡的，面孔也是波瀾無驚，只有眼風劃過因無人照拂而開裂褪色的桌面時，眸底湧上一抹心驚。
兩人收拾了一些東西，張懷餵了巴西龜，又給水竹修剪了枝葉，和周念從後窗翻到外面。
闔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窗欞上多停留了幾秒，周念看在眼底，沒有說話。
趙墨的書店在一隙對面，大門緊閉，溫暖的紅磚牆被月色塗染，多了幾分肅殺清冷。
兩人從書店門前經過，誰也沒有發現門檻和牆面的交接處，那幾點圓形的紅色血痕，已被月華遮蓋，變成了幾塊銀斑。
***
月黑風高，海面上掀起一疊疊的浪，甲板被浪珠砸得啪啪作響。
阿音縮在船艙，半夢半醒間聽頭頂持續的響動，疑心趙墨也上了船，不多時就會把她擁入懷裡。
抱在胸前的手機猛地震動了一下，她被驚得差點躍起，忙按亮螢幕，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照片。
一開始她沒有認出那是什麼，湊到眼前細看時，猛地把指節塞進嘴裡，堵住嗓子中那聲淒厲的尖叫。
“趙墨......”喉嚨像是被某種極硬的利物堵上了，她哭不出聲，被扎得鮮血淋漓，比凌遲還痛。
眼前卻走馬燈似的閃現出一幕幕與之毫不相干的畫面，橘紅色的，彷彿有陽光鑲邊，是她此生所觸控到的唯一的一點熱源。
那都是趙墨給的。
螢幕又蹦出一條語音，她手指哆嗦著點開，聽到裡面那句明明帶著笑意卻沒有一絲溫度的話時，“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阿翔說：他是活著被我斬開的。
***
小駿的病情時好時壞，需要長期留院觀察，張懷看到醫院開出的長長的賬單，心裡愁苦，面上卻沒有顯露，只是晚些時候辭別周念上了山，隔了幾日，帶回五桶淡黃色的生漆。
幾日風餐露宿，他的臉被曬得脫了皮，胳膊上佈滿大大小小蚊蟲叮咬的紅腫，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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