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原因
周念依然每天到南塔寺抄經，水墨青煙，檀香嫋嫋，她在鐘聲的悠鳴中寫了一遍又一遍：大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不可思、不可議、不可量、不可說。
偶爾她也會到前殿去，看顏色鮮潤的飛天樂伎，有的抱著琵琶，有的託著蓮花，還有繁覆精巧的藻頂，渾金色彩在幽深處流溢位一股細流。
“看到那些妙音鳥了嗎，都是張懷刷的，”老僧不知何時出現在周念後面，她忙回身行禮，他頷首一笑，徐徐道，“張懷昏倒在寺門前時，我還以為自己這次又可以積累福德了，沒想到他回饋我的遠比我贈與他的多得多。”
周念早猜到張懷沒對自己說實話，但沒想到他寥落至此，嘴角牽動一下，“他當時那麼慘？”
“我還以為他是病了，沒想到是餓暈了，那麼高的個子，被寺裡的僧人單手就扛起來的，輕飄飄的。”
“醒來後他也不說自己經歷了什麼，看到寺廟重葺，便說要幫我刷漆。那麼內斂靦腆的一個人，看到漆油眼睛忽然亮了，被瓦隙裡透過來的光一照，倒也像一尊佛了。”
“旁人說我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來做，未免思慮不周，我卻覺得張懷很有佛緣，執意讓他一試，果然，他給一隻蝙蝠上色後，所有人都不再吭氣了。後來，大雄寶殿的二十四隻妙音鳥，全部都歸他了。”
“他刷得真好。”周念喃喃著抬頭：妙音鳥身形曼妙，翅連著翅，棲居在第一跳華拱上，陽光透過殿頂的縫隙斜切進來，那剪影便像是活了，神目靈動，卓然生輝。
一隻殿柱旁，有僧人攀著木梯爬到高處，擦拭一隻人面大鵬鳥，人與神祇的目光交織在一處，僧人單薄的面部線條上像被註上了一層光華，柔細的汗毛清晰可見。
周念記不起來，卻找到了創作時的心境：張懷的形象可能便是出自於此吧，後來他無可傍身之際又一次回到了這裡，這何嘗不是一種如輪迴一般的緣分。
她轉過頭看向方丈，“您知道大殿修繕完畢後他去了哪裡嗎？”
方丈瞇起眼睛，“當時他無家可歸，我便想收留他一段日子，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很有佛緣，在本寺常駐，做一名遠離塵世的寺僧也是好的。但是他卻執意要走，他說，他要去找一個人。”
周念一怔，見老僧的目光若有若無在自己面上一瞥，似乎參破了什麼，垂目看向腳尖。
“走了一段時間後，他又一次回來探望我，他黑了很多，臉上身上都是被蚊蟲叮咬的紅腫，我幾乎認不出他來。張懷告訴我，他這幾個月都在做零工，走了好些個村子，好多個人家，幫人修飾屋子、漆飾，還刷過各種傢俱，山廟的佛像。”
“因為沒有原料，他要自己到山裡割漆，桐州的山區裡倒是有漆樹，就是環境覆雜，蚊蟲滋生，再加上生漆本身有一定的毒性，所以每次從山裡出來，都會被折騰得脫一層皮。”
周念想起他上次從山裡出來的樣子，心裡不忍，輕聲咕噥，“他這樣不是大材小用嗎？”
“他是為了找人才選擇四海為家，”老僧搖搖頭，“可惜啊，也是白忙活一場。“
“張懷也意識到這種漫無目的尋找沒有結果，所以後來他租了一間小院，給人做漆器。在那之後他的日子倒是安定了不少，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沒有放棄。”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要到寺裡燒香，對著佛像虔誠叩拜，求的，也無非是那件事而已。”
“也不知道現在他找到那個人沒有，”老僧清一清嗓子，“許是找到了，上次他來找我，感覺他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
說著又朝周念一瞥，這次被她毫不迴避地接住了，“他上次來找您，就是求您把我引到抄經室去是嗎？”
這女孩子的慧根倒是生得極深，老僧被識破，請嗽一聲，單手行了個禮，“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
周念抄經的最後一天，張懷和往常一樣騎著單車來接她。她抱著三本厚厚的經文，坐不穩，一隻手拽住他的衣角。
入秋多日後，這座南方小城的空氣中終於多了些許微涼，卻仍是一碧千里，翠色慾流，與周之辰拍給她的層林盡染的北國秋色完全不同。
周念告訴周之辰自己在桐州買了一間小院，要常住一段時間，周之辰聽了之後沒什麼反應，只說過段時間來看她。
周念沒有發出邀請，她也就一直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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