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回頭看了一眼，“會掉的，你抓住我。”
她執拗地一擺頭，垂目默了片刻，“你……”
欲言又止，張懷回頭看她，“我......什麼？”
秋天的風擦著張懷的肩膀掠過，把他身上那股清凜乾淨的味道送過來，像撞入眼簾的濃翠，避無可避。
周念沒有說破，看他胳膊上一處被毒蟲叮咬後許久不落的紅腫，輕聲道， “以後別再進山了。”
***
嚴香表演了一齣《風打梨》。
她罕見地不用琵琶，也沒有唱曲，雙手各執兩片竹板，手腕振動促竹片互擊，模擬琵琶聲與其它樂器配合協奏。
初聽單調，等旋律在空氣中糅雜開來，便有雅、正、清、和之感，古樸優雅，婉轉生情。
臺下坐席人滿為患，今天是嚴香的生日，她的聽眾從各地趕來，送的花籃後臺擺不下，沿著演出廳的牆邊一直堵到大門口。
周念也送了花，條幅上寫的是：一曲南音此地聞,長安北望三千里。白牧看著條幅品咂多時，加了一句：琵琶輕輕撥，千年匆匆過。
演出結束後張懷和白牧被黃髮攔住，要兩人幫他搬花籃。白牧趁四下無人肘了肘張懷的胳膊，忽閃著亮晶晶的眼打量他，“進展到哪一步了？說你和周念。”
張懷早知道他沒憋什麼好屁，斜楞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沒大沒小。”
說完不再理會他，自顧自抬了兩個花籃朝裡走。
白牧氣鼓鼓掐著腰冷笑，“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
周念獨自來到後臺，被工作人員告知嚴香在換戲服。
狹小的空間人滿為患，周念為不打擾他們工作，走到換衣間門外等嚴香。
厚重的門簾後有細細的咳嗽聲傳出，周念本來沒想那麼多，但那聲音綿延了很久，越來越沈悶，鼓點似的敲打著簾內人的胸腔。
“嚴姐你還好吧？”她忍不住問了一句，過了片晌，簾子被拉開，穿著常服的嚴香從裡間走出來。
她雙頰泛紅，嘴唇卻蒼白無色，好在看起來精神還不錯，走過來牽起周唸的手，笑一笑，“我沒事啊。”
周念明白了她今天不開嗓的原因，剛想細問，嚴香卻已經扯著她來到樓梯旁，指著上面一團淺淺的白光，“有些累了，陪我去露臺坐坐？”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南塔在遠處露出一點淡青色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空氣中輕輕運了一筆。
周念記得來桐州的第一天，也是這樣瑰麗的雲霞，只是她當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會在這裡度過這麼多個黃昏。
“桐州真的很美吧，”嚴香靠著露臺的邊緣，回頭看被夕陽融融覆蓋著的小城，目光溫柔，含著水意，“我這在裡出生長大，我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一代一代人，都屬於這裡。”
周念知道嚴家是雅戈口中南度來桐州的那批人，輕輕點了點頭。
“小的時候家裡總是特別熱鬧，父母的朋友多，三五不時來過來吃飯，鬧鬧鬨鬨，就像一家人。現在想起來，我兒時記憶裡最多的反倒不是琵琶，不是三絃，不是永遠背不完的譜子，而是廚房裡湧動的蒸汽，和大家圍桌而坐喝了點酒滿臉通紅和樂的樣子。”
“可是後來，”她眼中忽然染上一抹暮色，聲線弱下來，“發生了一場變故，我們這些人所剩無幾，僅有的幾支也是心懷各異，一下子就冷清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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