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自知血債深重，每次都是加快步子經過，不敢直視裡面的神佛。
不過在離島前這一刻，她卻改變了主意，輕手輕腳走進石門，將揹包撂在一旁，跪在蒲團上，衝前方也不知是何來路的神明深深叩首。
“再給我一點時間，”她在心裡默唸，“然後，我就把這條命交給你，油烹也好，餵狗也罷，隨你怎麼處置。”
門外的臺階上響起一陣篤篤聲，阿音後心一緊，轉過半邊臉，盯著煙籠霧繞的門洞，手一點點探進地上的揹包中，抓住刀柄。
聲音沒有停，像有人在敲擊木魚，幾秒鐘後，門框中映出一個身著淺灰色中山裝的阿伯，拄著柺杖背部彎曲，頭頂罩一頂皺皺巴巴的鴨舌帽，將大半張臉壓在陰影中。
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影，他也楞了一下，不過那股滯澀只在麵皮上滾了一剎，便不見了。
他拄著拐走進廟裡，脫下帽子，露出臉上植皮手術落下的狗皮膏藥一樣的瘢痕，走到神龕前點燃一束香火，插進香爐中，慢聲道，“查姥，你看起來不是咱們這裡的人啊。”
阿音握緊刀柄，各種思緒在腦袋裡千迴百轉，一時無法落定：殺了他嗎？自己的船是五點半，恐怕來不及處理屍體了，一旦被人發現，後面的行動一定會受阻，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可是不殺他......她看了一眼阿伯，他拿著塊軟布，慢條斯理擦拭著供桌，臉上並無任何訝異和懷疑，彷彿她的到來不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
“你是驢友吧，”阿伯忽然轉個身面對她，將軟布上的灰塵抖了抖，僵硬的皮膚扯出個怪異的笑來，“最近島上時不時就有年輕人來徒步，像你一樣，除了一個包，就是兩條腿，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什麼都不放在眼睛裡。”
阿音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這裡風景很好，我倒覺得是不虛此行。”
“哼，不虛此行，”阿伯的聲音忽然變得生冷，眼風朝供桌上堆擠得滿滿當當的牌位一掃，“查姥，你在這裡跪了半天，你知道自己跪的是什麼嗎？”
阿音的眼睛先是晦暗，後來便閃過一絲白光，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走到供桌前方。
小廟只在角落裡點了幾隻燈，黑暗匯聚在中央，所以方才她進來時，並未看清楚這些牌位供著的是什麼。
反正桐州這地方一向神明眾多，什麼來路，什麼教派，並沒有人細究。
阿音微瞇起狹長的眼，看向香菸繚繞的後面：烏漆的牌位上勾著隱隱的細光，只是這些名字，並非什麼真武大帝，廣澤尊王，土地公虎爺城隍，而是一個個陌生的再普通不過的姓名。
“這裡供的是人？”她默然自語。
“鬼，”阿伯順著阿音的目光望過去，牌位在供桌上打下一道道投影，幽幽曈曈，像靈魂投射在世間最後的影像，“他們死在三十多年前一場大火裡，因為身體已經被燒得不分彼此，所以家人便將他們的牌位放在一起，供後人祭拜。”
他說這話的時候，門外的霧氣被風趕進來幾縷，阿音一個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身處鬼蜮，看著那張臉聲色僵冷道，“你又是誰？”
阿伯扭著唇角一笑，“我嗎？我只是偶爾來照拂他們的村民，不止我，村子裡許多人都會來打掃，祭拜，祈求他們的魂靈能夠安息，不要出來作亂。”
阿音將脖子一擰，“生前悲慘，死後拜一拜就能消解嗎？我不信這些。”
阿伯轉臉看她，眼睛一亮，饒有興味的，“那你剛才在求什麼？”
阿音朝外走，揹包輕輕一甩掛在肩上，“我求我自己，我只信我自己。”
天色比方才亮了許多，霧氣卻還未散，東一綹西一綹，像貪戀人世的魂靈。
阿音踏出門檻，聽到身後“哎”了一聲，眉心一鎖，忖了片刻還是回過頭去。
阿伯看著她，怪異的臉覆著一曾淺薄的笑意，“外頭風急浪大，你要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