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桑哪有心思得什麼賞賜,只想趕緊逃出這裡,她點點頭,低聲說道:“環梨縣(懸)已紫,珠榴折且紅。”她自以為答得沒問題,誰知話音剛落,太后就哈哈一笑。紀桑嚇一跳,不明所以,看著太后。
田太后笑得直用手點著紫梨,說道:“紫梨,哀家讓你來罰她。”紫梨只管忍笑,並不管她。沈星羅在一旁笑道:“太后,她剛來,不懂這裡面的規矩,還是饒了她,讓她去做該做的事情吧。”
紀桑這才隱約明白她們發笑的緣故,想是犯了紫梨的名諱。她早聽說中原人士的風雅游戲,莫不是巧心經營,曾經心嚮往之,哪知今天就在這上面吃了個虧。她一邊感激沈星羅,一邊又擔憂地想到是否元春兒也認出了自己。
她害怕什麼,就來什麼。果然元春兒笑道:“沈姐姐一向愛護這些小宮人,心善是不錯,但春兒覺得人要是犯了錯,不糾正,她就會繼續錯下去。太后,您說是不是?”
田太后瞥了元春兒一眼,對沈星羅道:“你們都聽聽,皇貴妃說的這句話,道理是沒錯的。不過沈司簿的求情也說得過去。今番咱們在這裡玩樂,哀家可不想學人家那樣做個老古板,我看這孩子沒什麼錯,反而挺機靈的,你上來。”
紀桑一楞,還來不及琢磨太后的用意,紫梨就推推她,“快去。”又低聲說:“別討太后的不喜歡。”紀桑心想:她若上去,恐怕就不是討一個人不喜歡的事了。然而,哪裡躲得過去。她低頭苦笑,又想自嘲。
說起來,自從成為俘虜被送進宮裡,她只覺得天地窄如深井,所望俱是黑暗,對鏡相看,只有一張皮囊未換,其中早已失去那個叫做“李陶妹”的人的靈魂,空出之處,填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她怕死,她從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怕死,所以今日此時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她忽然回想伯伯叔叔踏上一線峽,為剿匪出力,又為了保護神藤,躍進滔滔江水之時,何曾想過怕死之事?她又何以怯懦如此?她已沒有了家,也找不到阿蓬,只剩下一條命而已,怕又有何用?想到這裡,她定定心神,走入亭中,立在太后身側。
田太后仰頭看她,見她眉如鳳尾,眸如點漆,雙唇似被榴花染出兩瓣嬌紅,氣質不怯,當下心生喜歡,問道:“真是個齊全孩子。好孩子,別怕,你告訴哀家,你叫什麼?”
紀桑嘴裡便要說出“紀婉婉”三個字來,捱過這劫。但她一直分出一半心一隻眼睛,一半的身心都在元春兒那邊,果然用眼睛餘光看到元春兒柳眉倒豎、怒目圓睜、幾乎要氣炸的模樣,竟瞬間懼意全消,直了直腰,抬起頭來,放亮眼睛,郎聲答道:“奴婢姓紀,名桑,字婉婉。”
宮中旁人就算聽說過“莫須有”宮女,也鮮少有人知道“莫須有”宮女的姓名,一時也沒把這個名字和“莫須有”宮女聯絡起來。但柏月觀和張葳顯是聽過,一時間變了臉色,繼而張葳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田太后也不知道,只是點點頭,對著仙桃和紫梨笑道:“哀家平時勞煩你們多了,今天過節,你們下去喝酒吧,讓這個奴婢來伺候。”向紀桑招招手,道:“孩子,過來。你把那盤桑葚移過來,我嚐嚐那個,看甜不甜。”
仙桃忙道:“太后,她是幹粗活的,笨手笨腳的,仔細打碎盤子。還是奴婢來吧……”正說話間,外間已報,皇上來了,仙桃只得丟下盤子的事,跪下行禮。
元春兒一時也把紀桑丟開,興奮地站起來迎駕。田太后則嘆了口氣,這喝得好好的酒被打斷,滿園子的人都去行禮,把她的興致敗了,著實不快。只管瞧著兒子龍行虎步地走進來,向她見了禮,她也不賜座。
夏惟琛的身後只跟著張嶼,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趕來。來了向太后請了安,便站到元春兒身邊,抬手扶著她的腰,臉朝向元春兒,滿臉的關切之情。元春兒看向他,也是情態婉轉,眼裡再沒有旁人。這會兒別說太后,連紀桑都被她忘在了腦後。
他們這番情致殷殷,毫不顧忌滿座的人。王芷一向端莊,眼睛只看前面兩寸,再不管別的。柏月觀、張葳、邵采薇等看不下去,別開臉朝向另一邊。一旁尚儀局的司籍葉茵、尚食局的司藥顧淑卿、尚服局的掌印姜翡枝、司衣杜香奚,以及司簿沈星羅等都看看清清楚楚,也都眼前發空,像是老僧入定,眼前一切都是虛空。
田太后看了一眼宴席中的諸人的表情,又看一眼喜形於色的元春兒,然後才對夏惟琛說道:“只是請安,還是真心想來哄哀家開心?”
夏惟琛的眼睛從元春兒身上飄了回來,滿臉笑容地回道:“自然是來孝順母親的。”
田太后也不揭穿,只是站起來,笑說:“哀家的酒喝得夠了,咱們出園子去射柳。”說著,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仙桃上來攙著,看著紀桑還在發呆,瞪了她一眼,紀桑這才明白,也依樣上去攙著。
夏惟琛恭恭敬敬等著母親走下來,忽然見到紀桑,楞了一楞,覺得有幾分眼熟。一眼見到她臉上驚恐的眼神,忽然想起曾經所見的一個叫人氣惱的小宮女,想起他對小宮女說的話:“朕再見你一次,一定把你抓去殺頭。”夏惟琛想這個小宮女恐怕也是一個字都不敢忘的,但她偏是這樣又回到他眼前來。不管是否是上天作弄,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夏惟琛特意從紀桑手中將母親攙過來,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紀桑一眼。元春兒也往太后身邊擁過來,太后卻搖搖手,不許她扶。有太后在,元春兒只得跟在夏惟琛身邊,滿腔恨意都透過眼神射到紀桑身上。
夏惟琛和元春兒的一舉一動都落在眾人眼中,那些妃嬪女官們從紀桑身邊走過,都會詫異地看她兩眼。一個眼生的宮人怎麼挑動得起這麼大的動靜?莫非,那件傳聞中的“莫須有”小宮女就是眼前的這位,再想想她方才自報姓名,紀桑二字,一時喚起不少記憶。一時間,每個人心潮翻湧,瞭然於心,一瞥眼看見元春兒憤恨的眼神,又都斂聲屏氣,生怕出了仁壽宮,就招來禍殃。
皇后王芷向來眼睛不落別處,眼觀鼻、鼻觀心地走了出去。賢妃柏月觀只管往前走,身邊依著她的德妃張葳卻特意站住了腳,仔細打量了紀桑兩眼。柏月觀怕她生事端,趕緊攬著她走開。
沈星羅和張嶼也越過了紀桑。剛才見到紀桑,張嶼也是心中驚訝,看向一旁的沈星羅,沈星羅只是淡然一笑。
張嶼輕聲說道:“天下真有這樣巧合的事情,不是都已經送到宮牆外面了嗎?”
沈星羅自紀桑進來的那一刻就認出了她。“恐怕,這就是孽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