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桑》十一、射柳(1)

作者:藍紫青灰·11天前

十一、射柳

園外幾株垂柳已不知經過幾輪甲子,樹幹深黑,枝條委地,春來,先生出一層鵝兒黃,漸漸被暖風越搓越綠,綠深成翠,所以有詩曰“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摹物之態,一字不爽。應端午節,花上遍佈著小葫蘆的剪紙,嬌人頭上插著榴花、健虎,雪腕上纏著長命縷,柳枝上則須繫著豆兒娘。

說起這豆兒娘,原是用絹帛包出一個只有豆形腦袋的假人兒,所以叫做豆兒娘。以豆兒娘系在柳枝上,則並非為了裝飾,乃是源自舊俗中的“射柳”。射柳古名躤柳,是從古時便傳下的風俗。舊時宮中,仍習騎射,端午之天,擇寬敞之地,多設酒醴、牢餼、餅餌、果實等品設祭,名曰“拜天”,祭畢,有射柳會,無論貴賤老幼,能騎射者均可射柳,射中者有金帛賞下,射不中者則褫衣以辱之。射柳既罷,張宴飲樂。

風俗一旦形成,便不易更換,虞宮年年宮中都會有射柳會。田太后又是個喜歡宴樂的人,不免讓女史嬪妃宮女內監們也湊趣。紀桑方才在柳樹上掛的紙幡葫蘆等物中,也有不少豆兒娘,便是為了射柳之需。

田太后喝足了酒,興致上來,言稱須得顯顯身手。紫梨和仙桃從兩側走來,各自端著木盤,分別盛放一柄雕弓,數枝羽箭。弓是好弓,箭是利箭,面前無靶,只有滿樹隨風搖動的豆兒娘。

田太后戴上射決,端起弓,挾著箭,憶起當年端午射柳,她每每拔得頭籌,引起先皇的激賞。這時忽然想起先皇,才驚覺先皇已走了兩年多了。她心神一痛,手上勁洩,那箭就飛了出去,沒有射中豆兒娘。田太后忙哈哈一笑,提了精神道:“再來。”搭上第二枝箭,如有神助,一箭射穿了一個豆兒娘。豆兒娘首部被射破,幾顆豆子迸射出去,頓時贏得一片喝彩聲。田太后笑著回頭,在人群中掃了幾眼,將手中的弓遞給了元春兒,道:“春兒,你來。”

元春兒不知是該感謝這份恩寵,還是該不屑。她接過來,眼睛瞟向夏惟琛。夏惟琛開口:“母后,為何不讓孩兒先助助興。方才聯詩,兒子就錯過了。”

田太后卻道:“自是有你的份兒,現在是要看春兒的。她要是能射中,哀家就好好賞她。”頓了一下,又道:“不過只有三箭的機會。每個人都是這樣。”

元春兒自知是躲不過,也不管甚麼,搭箭便射。箭晃悠悠地倒栽在地上,連片柳葉都沒挨著。再要搭第二箭時,田太后忽道:“看來是為難你了。”元春兒陪笑道:“是臣妾無能。”

田太后道:“你才生產不久,身子還未大安,是不該動這些。哀家為你找個幫手好了。”想了想,笑道:“方才那個孩子呢?”一邊問,一邊在人群中尋找,她問的自是紀桑。

紀桑被從幾名宮女從最後推到最前。眾目睽睽,眼光灼灼,她像個豆兒娘般成為眾矢之的,不禁臉色灰敗,沒有一絲顏色。

夏惟琛看到紀桑這噤若寒蟬的模樣,不覺好笑。元春兒好奇為何太后竟對紀桑一見如故,但見夏惟琛臉上的表情,頓時心中一寒。

田太后將弓和箭都賜給了紀桑,說道:“你聽著,哀家也給你三枝箭,射中了有賞。你不是替皇上,不是替皇貴妃,而是替小皇子祈福。”

元春兒臉色也是一寒,有些不滿地道:“太后,小皇子的福氣怎麼能由一個下等宮女來祈福?臣妾就算手上無力,這箭仍該我來射。”

田太后笑說:“哀家從沒覺得宮女低賤,也不覺得做宮女就不該有福氣。”元春兒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夏惟琛連忙說:“這件事由朕來做才好。”說著就拿走紀桑手中的箭。紀桑卻緊緊攥住弓箭,夏惟琛一拿之下,竟是拿不到手。

夏惟琛隱隱有些薄怒,太后面前不好發作,才要斥責,便見田太后撥開了他的手,說道:“一國之君,以此小道求福氣,恐怕這尊柳樹神當不起呢。”她撫了撫紀桑的手,說道:“孩子,還是你來。不知道你是否有這份誠心誠意?“

紀桑原本低著頭,聽到太后這番話,才稍稍抬起頭來,輕聲問:“太后為什麼會挑中我?”田太后說道:“你詩背得好,該賞。何況今日是端日,本是遊戲,無論貴賤,均可射柳,有什麼關係?看你手長腳長,身手靈便,眼睛明淨,像是個有力氣的有準頭的,祈福之事,非你莫屬。”

紀桑輕嘆了一口氣,不再看任何人,將箭搭好,弓弦拉滿,幾乎如滿月,對準了最高一根柳條上的一個豆兒娘。眾人都屏息凝神,看她射箭。沒想到紀桑卻停住了射箭的動作,弓弦如月,將她的身姿框進一幅畫中。

依她射技,鮮于容當時尚被她擾得著實狼狽,今日中與不中,與實力並干係,卻是要賭上她日後在宮中的安危。滿座的人,能奪她性命的太多,就算今日射中,讓太后滿意了,元春兒會更惱恨她。若是不中,元春兒饒不了她,太后也會覺得失了顏面。是讓兩個人都不高興,還是先讓一個人不高興?紀桑猶豫不決。罷罷,反正元春兒是怎麼都不會高興了,得罪一個比得罪兩個好。至於皇帝嘛,他是站在元春兒一邊,但太后的顏面,他也要顧忌。當下計議已定,便鬆了鬆弓弦。

元春兒看得清楚,便道:“太后,這小宮女也不過……”

她一言未完,就見紀桑再次拉滿了弓弦,一鬆手,只聽得一聲唿哨,箭頭破空而出,箭聲清亮,箭尾白色的羽毛沒入萬條綠絳中。

眾人一時都沒有聲音。一陣風吹來,柳絲迎風搖擺,撲噠一聲,一隻羽箭直落地上,跟著落下的還有豆兒娘和半根柳枝。

不待眾人思考發出讚歎,紀桑再度舉弓,拉滿弓弦,嗖嗖兩箭飛出,兩根柳枝墜下,柳枝上的豆兒娘一點不損,沒有一粒豆子滾出。

元春兒識趣地閉嘴。夏惟琛也無言語,有些不相信地看看紀桑,又看看地上的柳枝和豆兒娘。

別人不敢做評價,張葳先跑過來,將手腕上的赤金鐲子脫下來,掛在紀桑的弓上,讚道:“太厲害了,太后不賞你,我也要賞!”紀桑忙躬身說不敢。

田太后上前一步,取下手上那個剛為了射柳特意戴上的白玉射決,也掛在弓上,道:“射得好!哀家說了要賞,先賞你這個射決。紫梨!”紫梨應聲前來,田太后道:“等下去領一匹庫緞,還有兩個金錁子賞她。這孩子射得這麼準,百步穿楊,箭無虛發,那是小皇孫天大的福氣。皇兒,春兒,你們說是不是?”

她一說賞,馬上一片附和之聲,柏月觀也從髮髻取下一枝掩鬢來,說是來得倉促,沒有見儀,就把這個賞她吧。不由分說,就插在她耳邊。

經眾人這麼一鬨,夏惟琛也只得隨聲附和,問元春兒道:“春兒,這個小宮女替小皇子祈福祈得這麼準,你說賞什麼好?”竟是說了替小皇子祈福,元春兒也不便發作,對夏惟琛道:“皇上說賞什麼,就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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