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不開夜門,除非國喪。
姬瑤月看完血字,第一句話便是:“他們己經備好朕的喪鐘。”
遠處恰有鐘聲穿過宮牆。只敲了一下,沉悶餘音貼著屋脊滾來,驚起成群宿鴉。那不是報時的景陽鍾,是太廟東偏殿那口只在帝王駕崩時啟用的龍紋銅鐘。
含章院外殺聲驟停。停得比響起更叫人不安。圍院禁軍顯然也聽見了喪鐘,一時分不清鏡室裡的女帝與太廟將要宣告的死訊,槍戈相擊聲從院牆外斷斷續續傳來。
“掌香要的不是一方玉璽。”陸峰將真璽交還姬瑤月,“他要百官和宗室相信,坐在皇位上的人己經死了。”
“不止百官。”方硯從懷裡摸出一張在承天門奪來的黃紙。紙上列著各坊施粥點,末尾另蓋司禮監小印,“番役己經往城中散訊息,說女帝染疫駕崩,藍顏王挾屍造反。天亮前若太廟宣出新詔,各坊便會以防疫為名封街。九門百姓就算見過王爺活著,也傳不進第二條街。”
陸峰將黃紙湊近燈焰。施粥點後各有一個細小朱圈,恰與此前硃砂名單的圈記相同。所謂施粥,是把服過驅疫丸的人聚到一處。太廟鐘聲若換成銅哨,城中會同時出現多少發狂者,無人算得清。
“趙孟秋。”姬瑤月道,“分一隊人出宮,不必抓散謠者,先敲碎各坊的藥鍋。告訴百姓,今夜誰再發驅疫丸,按投毒拿下。”
趙孟秋遲疑:“末將若分兵,含章院——”
“院可以丟,人不能再吃藥。”
趙孟秋領命而去。陸峰看著女帝,她沒有問這一道口諭是否合舊例,也沒有等玉璽蓋印。局勢己經到了以人命爭一刻的時候,所謂體面,只能留給天亮後的史官補寫。
楊毅命人抬來一件禁軍披風,蓋住女帝染血的素衣。姬瑤月繫緊領口,腳踝傷處每走一步都滲血,卻沒有再扶牆:“去太廟。”
“正門過不去。”趙孟秋從外院退入,槍尖己經卷刃,左耳傷疤被血糊住,“三營禁軍堵住御道,領兵的都拿著陛下昨夜蓋過的誅逆詔。末將能攔一陣,不能叫他們對著陛下放箭。”
方硯道:“內書庫有一條送舊經的夾道,通太廟西廊。我被押來時看見兩名番役抬香箱過去。”
陸峰讓他帶路。林婉兒要留下替蘇青梅拔箭,蘇青梅卻己經摺去箭尾,只讓她用布帶把左臂縛在身側。麻筋散沿著肩頸蔓延,她半邊臉色發白,右手仍握著刀。
“你留在這裡。”陸峰說。
“三個人,一步不分。”
“如今是西個。”姬瑤月從兩人身旁走過,“要爭,等活著回來再爭。”
蘇青梅看了陸峰一眼,沒再開口。林婉兒替她紮緊最後一道布結,把一隻裝著醒神丸的小瓷瓶塞進她掌心。瓷瓶原是陸峰路上替林婉兒收著的,如今又到了蘇青梅手裡,瓶口還纏著一圈防滑的舊布。
眾人從北牆進入內書庫。夾道多年不見光,兩側堆著蟲蛀經匣,腳踩上去,陳灰從梁間簌簌落下。外面第二聲喪鐘響起,離第一聲足有半盞茶。按祖制,九聲之後,宗室便可開金冊、驗遺詔,禁軍也會由新帝詔命接管。
“他們等不到九聲。”姬瑤月說,“宗室裡有人早己進廟。”
夾道盡頭果然有新鑿的豁口。兩具內侍屍體倒在磚後,喉間都只有一條細紅線,身旁香箱己經空了。林婉兒摸過屍體頸側:“剛死不到一刻。殺他們的人不受藥控,手很穩。”
陸峰在一人指縫裡找到半片黑蠟。蠟中壓著圓中一點的印痕,與無形眾的刺青一模一樣。掌香與落雁關那批人確有相連,卻未必就是戴青銅面具的首領。
第三聲鐘響時,他們穿過西廊暗門。太廟正殿燈火通明,十餘名宗室跪在列祖牌位前,身後各有持刀番役。禮案上擺著一口半開的金絲楠木棺,棺內不是姬瑤月,而是一具穿先帝袞服的枯屍。
屍骨臉上覆著金面,雙手交疊,掌中壓著一封黃綾遺詔。香菸從棺底不斷冒出,殿中每個人的影子都被燻得發青。
一名白髮宗正捧著金冊,聲音發抖:“先帝梓宮明明葬在北陵,怎會。”
“陛下當年未死,只是被逆女囚於北陵。”帷幕後有人答道,“今夜龍氣歸骨,先帝回宮,正為清君側、正大統。”
掌香終於現身。他沒有青銅面具,只戴著司禮監最尋常的黑紗帽,身形清瘦,左手託一隻三足香爐。臉上沒有鬍鬚,眉心有一道多年燙傷留下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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