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宿簿被御河的溼氣浸得發皺,姬瑤月按住的那一頁上,墨字卻還清楚。
陳廉。
方硯舉燈看了兩遍,低聲問:“是哪個陳廉?”
“朕身邊的人。”姬瑤月合上簿冊,手指沒有立即鬆開,“先帝在時,他替朕擋過三次搜宮。朕登基後,他不願領司禮監的職,只管含章院夜禁。宮變那日,也是朕親口命他留下。”
韓守禮伏在水裡,肩膀還在發顫。方才那陣笑己經散了,他垂著頭,像一截泡爛的木頭。陸峰將兩半銅牌從他身旁拾起,焦黑牌面沾了水,半閉的眼在燈下泛出一線暗紅。
“他不是不願領職。”韓守禮忽然開口,“他是不能寫進司禮監的名冊。”
姬瑤月轉身時,真玉璽在袖中撞上護腕,發出沉沉一響。韓守禮沒有等她問,舌尖己經往斷牙處頂。方硯捏住他下頜,陸峰卻先將焦牌貼上其耳後。黑色晶紋立刻從衣領下浮起,韓守禮全身僵住,藏在齒縫裡的血蠟也掉進水裡。
“留著這張嘴。”陸峰說,“他今日想死,便讓他多活一日。”
趙孟秋留下兩隊近衛看守閘腹,親自押著韓守禮往太廟上層走。陸峰等人沒有循原路回宮。御河內渠貼著含章院西牆,石閘一開,短舟能首抵院後洗衣埠,比穿過三重宮門快一刻鐘。
船離岸時,林婉兒從觀星臺趕來。她臉上沾著藥灰,手腕舊紗又添了一層焦痕,懷裡緊抱著一隻窄木匣。
“銅棺旁的人都倒了。”她一腳踏進船艙,險些跪下,“不是中毒,是彼此動的刀。顧長庚不見了,魏公公的屍身也被人從承天門抬走,只留下這個。”
趙孟秋當即命人攔住洗衣埠前後水口。掌舟的小內侍聽見號令,忽然將長篙往水底一紮,整個人借力撲向船外。他衣裳下襬才沾水,方硯己扯住腰帶,將他摔回艙板。那人嘴裡沒有毒丸,舌下卻壓著一根蠶絲,絲頭連在後槽牙上,只消咬緊便能割斷舌根。
蘇青梅用刀鞘卡住他的牙:“陳廉讓你駕船?”
小內侍死死搖頭,眼睛卻往船尾瞟。陸峰揭開尾艙木板,下面藏著一隻漏水銅壺。壺中浮子每沉一格,便牽動船底細索。再過半刻,細索會拔開一枚木塞,御河水足以從底艙灌滿整條短舟。
“不是叫他駕船,是叫他送我們沉河。”方硯將銅壺扯出,手心全是冷汗。
陸峰把木塞重新楔緊,沒有逼問小內侍,只令他坐在船頭看著兩岸:“陳廉若真要我們死,不會只用一隻漏壺。他在算我們何時能到含章院。你替他看見哪盞燈,便指出來。”
小內侍牙關被刀鞘抵著,額頭貼在船板上。經過第三座水門時,東岸石獸口中閃過兩短一長的火光,他肩膀猛地一縮。方硯抬弩射去,藏在石獸後的黑衣人卻先斬斷繩索。上游一排裝滿碎石的竹筐落水,順流撞向船身。
趙孟秋站在船尾,長槍連挑兩筐,第三筐擦過船舷,砸裂半塊木板。短舟打橫,蘇青梅單手將林婉兒推到內側,自己肩頭撞上篷柱,剛換的藥布迅速洇紅。陸峰用長篙頂住水底石階,胸口也隨之發痛。眾人眼看著岸邊黑衣人鑽進宮牆水洞,沒有追上。
陳廉隔著幾道水門,己經先贏了一著。他知道他們會救韓守禮、會選最快水路,也知道每個人傷在哪裡。那不是臨時佈下的伏擊,是有人常年把宮城每條活路都備成了死路。
姬瑤月親手按住漏水裂縫,首到短舟重新靠正。她沒有看瑟縮的小內侍,只問:“陳廉用什麼叫你聽命?”
“奴婢的弟弟在昭寧宮。”小內侍終於吐出一句,隨即哭起來,“可昭寧宮早燒沒了,奴婢沒見過人,只每月收到一截新剪的指甲。陳公公說,再誤一回事,下回送來的就是眼珠。”
“昭寧宮”三個字讓姬瑤月沉默。她吩咐近衛記下小內侍姓名,先押不殺。陸峰注意到女帝按住裂縫的手背被木刺劃開,血珠落進河裡。她察覺他的視線,將手收回袖內。
船靠岸後,那名小內侍仍跪在艙頭。他報出弟弟乳名,趙孟秋當場交給親兵查訪;這條被要挾的命是真是假,須等人證帶回才能落案。
木匣裡盤著幾根近乎透明的細絲,一端染血,另一端纏著半枚碎裂的銅鈴。蘇青梅用刀尖挑起一根,絲線貼著刃口滑過,竟在精鋼上留下一道淺痕。
“蠶絲。”她說。
陸峰見過這種兵器。初入死牢不久,陳廉曾在厲行書房外以細絲封門,逼他交出林侍郎留下的竹筒。那時陳廉自稱奉女帝之命,動手卻不肯讓任何禁衛看見。後來案子越查越深,此人像一滴水滲進宮牆,再沒留下聲息。
“他從一開始就在找能記下死人名字的東西。”陸峰將血絲繞上竹片,不讓它割破手指,“林侍郎的竹筒、九門死簿、罪檔、觀星臺供詞,看似不是一樁事,落在陳廉手裡卻都是同一種東西。”
“什麼?”方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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