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貶為庶民
季望之以此生未有的狼狽之姿進了宮。
群情激憤的讀書人一直圍追到宮門口，直到宮門闔上的最後一刻，都還在透過愈縮愈小的縫隙向內投擲爛菜葉子和各種雜物。
蔡全公公早已候在門後，揣著手來回走了一圈又一圈。見季望之踏進來，還沒來得及展露喜色，就被沖天的臭氣燻得秉住了呼吸。再定睛一瞧，這臉上青的紫的白的黃的，竟然是平日裡風流倜儻的季探花麼。
他淺淺吐了口氣，小步疾走到季望之身邊，微福著身子道：“大人辛苦了。這幫刁民，聽風就是雨，竟狂妄至此，膽敢鬧到宮牆邊來。”
季望之臉上倒沒什麼窘迫表情，就著袖口僅存的乾淨布料，將臉上黏膩惡臭的液體擦拭乾淨，閒適地彷彿身上只是沾了些雨，淡淡道：“這般模樣面見天顏實在失禮，勞煩公公帶我去換套衣裳。”
蔡全無有不應，立刻領著他往別院而去。好在季望之先前常留宿宮中，景帝特意為他留了客舍，存著幾件換洗衣物。
怕景帝等得太久，季望之簡單盥洗更衣後便出了門，叮囑同樣被波及換了衣物的石頭好好在院中待著。獨自一人往上書房去了。
景帝坐在書桌後，撐著頭閉目愁思，聽見門聲趕忙睜眼起身走上前去，卻在距離季望之幾步的地方猛得停住腳步，鼻翼翕動兩下，立刻雙手捂住口鼻連連後退。
“什麼味道，怎麼像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
季望之展開雙臂故意展示一番，燻得景帝五官皺作一團，這才將宮門外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景帝很是同情，但並不敢移開手同他說話，只能捏著鼻子叫季望之自己搬把凳子坐到書房的另一角去。
“快把窗戶開啟！”景帝縮到屏風後，甕聲甕氣地嫌棄道。
季望之求之不得，伸手一推，將窗外清風放進來，二人皆舒了口氣。
緩過神來，景帝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所舉恐怕有些傷人，磨磨蹭蹭地走到外間，手仍虛擋在面前，眺著季望之的模樣，又想笑又生氣，表情扭曲怪異。
季望之別開臉，望向窗外，默默嘆了聲，“想笑就笑吧。”說罷，貼心地自己捂住了耳朵。
景帝也沒客氣，抵拳吭哧吭哧地笑了個夠，總算輕咳一聲，想起這兩日瘋狂發酵的輿論態勢，斂了幸災樂禍的神情，擰眉道：“看來這次是真急了。”
季望之也正好奇，這一週都忙著不夜侯的案子，景帝特批他不用上早朝。誰承想，短短幾日外面就翻了天。
景帝邊嘆邊搖頭，李謙在查過往春闈名單一事不是秘密，已經摺騰月餘了。也怪他自己沒上心，早忘了季望之的來時路。
李謙實在太過勤勉，一絲不苟，兢兢業業，確實抓出幾個小魚小蝦，大大激勵了他的上進心，越發努力撲在糾察找錯一事上，竟真叫他逮出個大的。
鄉試期間多次替考，會試時押題賣題，連續三年買賣位次。任何一項單拎出來都是終生禁考的行當，為正經讀書人所不齒，可以上這些居然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不是別人，正是風光無限的新科探花季望之。
景帝知道季望之的難處，年幼失孤，為了攢錢考學什麼髒累活計都幹，給錢就行。可他能體諒不代表天下其他讀書人也能不在意。
今年春闈新政出臺，監考官團隊又大換血，學子們聽說是景帝和季望之共同推動的手筆，原本還感激涕零，以為終於等到能為自己說話的人。
可前後不過一月，恩人就成了打破規則的小人，怎能不叫人氣憤。
不少人開始質疑季望之的真實才學，有人稱他連替別人捉刀都是拿了高價後另行找人替考，從中吃回扣。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傳季望之去歲連中三試均是提前買通了主考官。至於殿試，更不必說，全靠那張臉迷惑了官家。
從事發到全城鼓譟，期間不過三日。若說其中沒有人故意煽動，景帝是萬萬不信的。
季望之從前春闈中乾的那些事，他都知曉。也做了佈置將事情壓下去，總歸那些找季望之作弊的人最後也沒能真正謀上個一官半職，頂多是在地方上當個秀才老爺，捅不出什麼大簍子，他便睜隻眼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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