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的力氣堪比兩頭黃牛，好多人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才將他救下來。
他捂著脖子又一次逃出了那個地方。
恨嗎？不恨。
怨嗎？也不怨。
他知道瘋女人只是病了，而她生病的起因便是他。一個生父不詳的奸生子。
瘋女人本叫季念安，是一個普通的商戶女。如若沒有那場意外，應當會在江南小城中安穩順遂地度過一生。
變故發生在祖父生病那天，縣令要宴請貴客，點名要季家酒坊送酒。季念安不放心父親病中操勞，獨自駕車去了縣衙。
這一去就從清晨日出到了晚霞落幕，最後人昏迷不醒地被一架豪奢馬車送了回來。出門前頭上的素釵已不見了蹤影，衣襟也系反了。
等人醒來，卻是神識恍惚，除了驚恐和哭泣，半句話也說不出。
小城沒有秘密，流言伴著季念安日益隆起的肚子四起。大夫說季念安狀態欠佳，強行墮胎恐對母體有恙。
季父季母自意外發生就一夜白頭，求告無門，充斥著惡意的蜚語像熊熊烈火，要將搖搖欲墜的女兒吞噬殆盡。迫於無奈，他們遷去了其他小城。
在那裡，季念安生下了季望之。可季父季母卻沒能享上幾日天倫之樂。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纏苦命人。一場瘟疫帶走了季家父母的性命，季念安也抱著??褓中的嬰兒開始了流落街頭的日子。
故事到這，一般只有年輕貌美的瘋女人和嗷嗷待哺的嬰孩曝屍街頭的結局。但他們在那天又幸運地遇上動了惻隱之心的丁媽媽。從此，青樓的後院成了他們的家。
過往種種，都是季望之從瘋女人偶爾清醒時吐露的隻言片語拼湊所得。
他記憶中的母親，也會在幼時抱著他輕柔哼唱軟語小調，會給淋雨回來的兒子下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年僅十歲的季望之下定決心，等攢夠了錢報了仇便在鄉下置辦一處安靜的宅院，將瘋女人接出來養老。
可瘋女人沒能等到他首次考學，先一步離開了這個讓她滿是痛苦的世界。
臨終前，瘋女人像是突然恢覆了一瞬神志，雙眼噙淚，摸著他的臉無比愧疚地道了三聲對不起。爾後盯著他的眼睛，眸中的慈愛歉疚逐漸變成洶湧怒意，將季念安的影子吞噬殆盡。
她惡狠狠地咬向季望之的耳垂，咬牙切齒地說：“我記得你的名字，他們叫你……”
“謝思明。”關書雁猛然出聲，將季望之從綿綿雨季的回憶中喚醒。
他抬眼，見關書雁雙頰潮紅，嬌態畢顯，暈暈乎乎地豎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頓道：“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就走了。”
“我覺得，不夜侯背後的人，是謝思明。”
季望之側目看向關書雁手中的茶盞，拿過來放在鼻尖下輕輕一聞，果然是酒。
先前他在街上偶遇一家酒肆的味道同季念安釀過的酒芬芳相似，便買了一瓶回來，隨手放在桌上忘記收起來，不知怎的竟被關書雁打開了喝，也不知飲了多少。
“你這裡的茶怎麼一股酒味啊。”關書雁不滿地嘟嘟囔囔，一掌拍開季望之過來扶她的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梗著脖子倔強道，“但是你說的，我都聽著呢。都，記在這裡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跌坐回去。
季望之趕忙扶住她的背，高聲喚石頭去燒壺茶來，焦心問道：“怎麼樣？想不想吐？”
關書雁搖搖食指，露出個不屑的笑，“我可是千杯不醉！”
“好好好，千杯不醉。”季望之在她後背輕撫幾下，耐心哄道，心中一片說不出滋味的澀然。說了那麼多，也不知她聽進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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