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父子對峙
素木茅椽，蓬牖空堂。
向來聽聞宰輔大人清簡，但親眼見到質樸到堪稱簡陋的宰相府時，季望之還是沒忍住撇了撇嘴角。
“老爺在茶室等您，公子直接去便是。”請他來的人此時分外客氣，全然沒有一刻鐘前的半分倨傲。
循著那人指明的方向，季望之獨自走進後院。與當朝大多官員作風不同，宰相府中人丁寥寥，靜到寂寥，但院中小徑、草木均拾掇得乾淨有序，顯然也是花了心思的。
沒幾步就見一盈滿荷花的小池，中心有一茅草頂蓋的亭榭，一長髯中年男子側坐其中，手中把著根釣竿，正行垂釣之事。
季望之沒說話，走到那人身後，隨手挑來一方矮凳坐到一旁，托腮望向釣線暈起的圈圈波紋。
水面浮晃，不多會兒，掙扎出一片向上墜跳的水滴。
“咬鉤了。”
謝思明瞇著笑從容不迫地將釣竿提起，欣賞了會兒被拖上岸呼吸不得甩尾自救的魚兒，拎著釣線將魚舉到季望之面前。
“勞煩幫我將這魚再放回去。”
季望之緩緩抬起眼簾，越過艱難求生的小魚，直視向謝思明的眼睛。
這是一張在朝堂上見過無數次的臉，永遠站在最前面，留給後方一個清瘦的身影和瘦削的側臉。
初到京城時，季望之就聽過謝思明的大名，從武帝末期到如今的景帝，三朝元老，地位超凡。
季望之仔細端詳著這張已顯出風霜溝壑的臉，搜尋著這張臉上的每一處輪廓。
眉骨、鼻樑、下頜的弧度，分明無一處相似，卻又滿是對鏡自照一般的熟悉感。如芒在背，揮之不去。
他抱在袖中的手緊了緊，挪開視線，面無表情地轉向連碧青荷，並不接茬。
謝思明微微一怔，笑著搖搖頭，自己將魚捧落池中，掬起一抔清水淨手，拿出帕子隨意捂了幾下。
“年輕人，就是火氣大。”
季望之目不斜視，口氣譏誚，“宰輔大人特意請我上門，若只是為了說這些，那季某便告辭了。”
謝思明笑著伸出一指點了點，“又急。”
他在茶桌旁坐下，拎起銅壺慢條斯理地沏茶，“想做權臣，要先沈得住氣。”他展臂將一隻茶盞推到對面，“今年江南的新茶口味甚是甘醇，嚐嚐。”
季望之乜他一眼，一撩袍子挪過來，端起茶盞。
“你同你母親長得真像。”
謝思明平平淡淡地降下一聲驚雷。
季望之送茶入口的動作一頓，捏著茶盞的指骨轉瞬泛白，茶水中的面龐頃刻被蕩得破碎，茶水濺出，燙得他耳中一陣嗡鳴。
腦中預演過無數種同生父對峙的可能，但真發生時，仍是止不住心神俱震，渾身如同烈油澆沸，頓生皮開肉綻之苦。
他咬著牙緊了緊心神，“果真是你。”再度抬眸，眼底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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