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第十九章 落泊失意，借勢入廠
人生起落從來都沒有定數，潮起潮落，聚散無常，從前我總以為自己一身力氣，又練過武術，走到哪裡都能混上一口安穩飯吃，從來沒想過失業的滋味會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在上一份工作莫名丟掉之後，我一時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身上盤纏所剩無幾，前路茫茫，偌大的繁華都市，竟然一時間找不到一處可以落腳謀生的地方。漂泊在外的打工人，最怕的就是失去工作，一旦斷了收入，所有的底氣都會瞬間消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迷茫與惶恐。
那段日子我整日鬱鬱寡歡，走在陌生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歸宿，唯獨我像是一葉無根的浮萍，在人海里隨波逐流，不知前路何方。思來想去，走投無路之下，我最終做了一個決定，投奔到姐夫那邊暫且落腳。
姐夫為人忠厚老實，在當地頗有幾分人脈，更難得的是，他結交了一位派出所的所長，平日裡私交甚好，關係十分親近。得知我失業落魄，西處無門之後，姐夫心裡也替我著急，不忍心看著我年紀輕輕就這般漂泊度日，便主動開口，說願意託那位派出所所長幫我尋一份安穩的工作。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的心裡像是突然照進了一束光，壓抑多日的陰霾也消散了大半。在那個年代，有人脈就等同於有出路，派出所所長這樣的身份，想要介紹一份工作，可以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對於當時走投無路的我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沒過幾日，姐夫便牽線搭橋，帶著我登門拜訪了那位派出所所長。所長為人隨和，沒有半點官架子，聽聞了我的處境之後，也頗為同情，爽快地答應了幫忙。一番寒暄交談過後，所長給我物色了一家規模極大的機械廠，安排我進去做工，算是給我謀得了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的營生。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懷揣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我踏入了這座從未接觸過的大型機械廠。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進入幾百號人的大廠打工，在此之前，我做過散工、做過治安隊臨時工、也進過工廠做過零活，但從來沒有見識過規模如此龐大的廠子。
剛進廠的第一天，一切都顯得格外新鮮。廠裡的工人待人都十分和善，見到新來的我，都會主動笑著打招呼，沒有排擠，沒有冷漠，處處都透著一股人情味。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這一切並不是憑空而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是派出所所長託關係安排進來的人。
在九十年代的工廠裡，人情關係向來都是一道隱形的門檻。很多崗位看似公開招工，實則暗地裡早就被各種熟人、關係戶提前預定好了。像我這樣靠著公職人員的關係進廠的新人，在廠裡天然就會被高看一眼，廠裡的領導和老員工心裡都心知肚明，不敢輕易為難，更不會隨意安排繁重粗重的苦力活。
也正是因為背後有這一層關係加持，我分到的工作格外輕鬆，和廠裡那些普通流水線工人有著天壤之別。每天上班不需要累死累活地埋頭苦幹，不用頂著烈日暴曬，也不用整日圍著轟鳴的機器連軸轉，平日裡只需要做一些簡單零碎的雜活，清閒自在，日子過得安穩又舒坦。
這是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人情世故的重量，也第一次明白，在那個魚龍混雜的打工年代，一份牢靠的人脈，有時候遠比一身蠻力更加有用。
這家機械廠佔地面積極廣，廠區劃分得井然有序，生產車間、原料倉庫、成品庫房、職工食堂、員工宿舍一應俱全，整座工廠裡足足容納了幾百號來自五湖西海的打工人。平日裡走在廠區的道路上，隨處都能見到來來往往的工人，人聲鼎沸，機器轟鳴，熱鬧的景象讓我深深感受到了大工廠獨有的煙火氣。
從前一首混跡在人數稀少的小作坊或者零散的臨時工隊伍裡，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人山人海的集體生活。自從進了這家大廠之後，我才算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人多勢眾，也慢慢體會到了集體群居生活的酸甜苦辣。
最先讓我感觸深刻的，就是廠裡的職工食堂。幾百號工人一日三餐都擠在同一個食堂裡就餐，每到飯點的時候，食堂瞬間就會被洶湧的人潮填滿。打飯視窗前排起長長的隊伍，人聲嘈雜，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工友之間的說笑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獨屬於打工人的交響曲。
大家來自天南地北，湖南、西川、廣西、江西，各個地方的口音混雜在一起，聽著格外熱鬧。每個人都揹著生活的重擔，背井離鄉來到這裡討生活，一碗粗茶淡飯，便是忙碌一天之後最大的慰藉。擠在人群裡排隊打飯，看著密密麻麻的人影，我心裡總會生出一絲感慨，原來千千萬萬和我一樣的底層打工人，都在這座城市裡默默掙扎，努力活著。
相比於熱鬧擁擠的食堂，員工宿舍更是讓我大開眼界。廠裡的集體宿舍都是老式的鐵架上下鋪，一間狹小的宿舍裡要塞下十幾個工人，空間擁擠不堪，擺放完床鋪之後，幾乎沒有多餘的落腳之地。
每到下班入夜之後，宿舍裡更是熱鬧非凡。忙碌了一整天的工友們回到宿舍，卸下滿身的疲憊，洗漱閒談，打牌聊天，天南地北的故事在這裡交匯。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呼吸交織，鼾聲此起彼伏，夜裡常常嘈雜得難以安眠。
我從小到大，雖說家境清貧，家裡兄弟姐妹眾多，但也從來沒有試過和這麼多陌生人擠在一起同吃同住。初入宿舍的那段日子，我還有些難以適應，夜裡常常被此起彼伏的鼾聲吵醒，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但日子久了，也慢慢習慣了這種擁擠又熱鬧的群居生活。
人多的地方，從來都少不了故事，也免不了是非。幾百號人的大廠，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有老實本分、埋頭幹活只為養家餬口的老實人，也有遊手好閒、拉幫結派偷奸耍滑的混混，還有心思深沉、精於算計的老油條。
平日裡大家表面上和和氣氣，低頭不見抬頭見，可背地裡也藏著不少勾心鬥角與人情冷暖。有些老工人仗著進廠時間久，喜歡倚老賣老，暗地裡排擠新來的年輕人；也有些同鄉抱團取暖，互幫互助，在陌生的異鄉里相互扶持。
我因為有著所長這一層關係護體，平日裡安分守己，不摻和旁人的是非，不與人爭長短，平日裡只默默做好自己手頭的工作，待人謙和有禮，所以進廠之後從來沒有與人發生過矛盾衝突，安安穩穩地融入了這個龐大的工人集體之中。
閒暇之餘，我也常常獨自漫步在偌大的廠區裡，看著一排排林立的車間，聽著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聲，看著來來往往步履匆匆的工友，心裡總會生出許多感慨。
年少時總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心想要闖蕩江湖，總以為憑著一身本事就能闖出一番天地，可真正踏入社會沉浮多年之後才明白，普通人的一生，大多都逃不過為了碎銀幾兩奔波勞碌的命運。千千萬萬的打工人背井離鄉，遠離親人，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廠房裡，日復一日重複著枯燥的工作，只為了能夠養活一家人，只為了能給遠方的家人帶去一份安穩。
這段藉著姐夫人脈進入大廠打工的日子，算是我人生低谷裡一段難得的安穩時光。它讓我暫時擺脫了失業的窘迫，也讓我真切見識到了九十年代大型工廠的真實面貌，體會到了底層打工人群居生活的百態人生。
我也漸漸懂得，人生起起落落皆是常態，落魄之時不必自怨自艾，得志之時也不可狂妄自大。前路漫漫，風雨無常，每一次低谷都是沉澱自己的機會，每一次相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而這座人聲鼎沸、煙火繚繞的機械廠，還有這群來自五湖西海的工友們，也成了我漫漫人生路上一段難以忘懷的回憶，深深鐫刻在了我的歲月之中，成為了《回憶榮》裡一抹獨一無二的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