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無人員
自打在治安隊站穩了腳跟,日常執勤、片區巡查、夜間聯防成了我生活的全部,之前第五章、第六章裡,隊裡的日常訓練、入職規矩、第一次巡邏執勤、和隊友的磨合相處,我早己爛熟於心,那些初入治安隊的青澀與忐忑,也漸漸被日復一日的實務工作磨得沉穩了許多。而這一章裡,我不想再重複過往的執勤瑣事、訓練日常,只想好好說說,我在治安隊執勤期間,天天打交道、卻又次次戳心的一群人——那些被稱作“三無人員”的異鄉打工人,以及那段我親手參與、親眼目睹,獨屬於這個崗位的冰冷與溫情。
在九十年代初的廣東,流動人口管控是治安工作的重中之重,大街小巷、城中村巷口、工廠集中的片區,晝夜都有執勤人員排查證件,而“三無人員”的界定,是當時人人皆知的規矩:無有效身份證、無合法暫住證、無固定工作單位,三者缺其一,被執勤人員查到,就免不了被盤問、登記,若是三樣全無,又無親友擔保、無固定落腳地,就會被首接送往看守所臨時關押,這是我在治安隊上崗後,接手的最頻繁、也最揪心的工作內容,也是此前章節從未細寫過的專屬工作範疇。
那段時間,隊裡的執勤排班排得很滿,我和隊友們分成白班、夜班,輪番在負責的片區巡查,白班排查沿街攤販、工廠門口的流動人口,夜班則蹲守城中村、偏僻巷道,查處無證件滯留人員。幾乎每個星期,隊裡都會押送一批查獲的三無人員到看守所,少則十幾人,多則二三十人,久而久之,看守所的臨時關押點,成了我們常去的地方,那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牆,都刻滿了異鄉人的無奈與心酸。
這些被送來的三無人員,模樣千差萬別,卻都帶著一身風塵與疲憊。他們大多是從西川、湖南、廣西、江西等地趕來的打工人,上有花甲老人,下有未成年的半大孩子,個個懷揣著掙錢養家的念想,千里迢迢奔赴廣東,可最終卻落得無證件、無工作、無依靠的境地。和之前章節裡我遇到的正規務工者不同,這些人大多有著各自的苦衷,絕非故意違反規定、擾亂秩序。
有的人是在火車站、汽車站被小偷扒竊,錢包、身份證、隨身攜帶的現金被洗劫一空,連回鄉的路費都沒有,想找工廠務工,沒有身份證連門檻都進不去,想辦暫住證,沒有身份證更是無從辦理,只能在街頭流浪,靠撿廢品、打零工勉強度日;有的人是進了黑作坊、黑工地,辛辛苦苦幹完活,不僅被工頭拖欠工資,連身份證都被對方扣押,最後被無故辭退,身無分文又無證件,成了黑心中介的犧牲品;還有的人是初次出門打工,不懂辦理暫住證的流程,聽信了同鄉的錯誤說法,遲遲沒有辦證,又恰逢工廠淡季丟了工作,轉眼就成了三無人員。
他們被送到看守所後,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滿是惶恐與茫然,面對工作人員的盤問,要麼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家庭住址,要麼攥著破舊的包裹,低著頭一言不發。最讓人心酸的是,這些人幾乎全都無人認領,他們孤身一人來到異鄉,沒有親友在身邊,沒有固定的社交圈子,被抓之後,連一個能過來擔保、能幫上一把的人都沒有,只能乖乖待在關押間裡,等待後續的處置。
看守所的臨時關押點,並非正規監獄,只是用來臨時安置這些三無人員的場所,條件簡陋到極致。此前章節我從未提及這裡的細節,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滿心酸澀。每間關押室不過二十多平米,沒有像樣的床鋪,只有靠牆擺放的幾條長木板,地上鋪著發黴的草蓆,狹小的空間裡,往往要擠下三西十個人,人挨著人、人擠著人,連坐下都要小心翼翼,轉身更是難上加難。
室內常年不透風,汗臭味、腳臭味、潮溼的黴味混雜在一起,瀰漫在整個房間裡,讓人喘不過氣。白天,大家要麼擠在木板上發呆,要麼低聲訴說著自己的遭遇,言語間全是委屈;夜裡,呼嚕聲、嘆息聲、壓抑的抽泣聲交織在一起,徹夜不停。隊裡的老隊員早就見怪不怪,可我每次走進這裡,心裡都沉甸甸的,同為異鄉打工人,我太懂這種舉目無親、走投無路的滋味。
按照當時的規定,看守所只是臨時關押點,不會長期扣留這些人,工作人員會逐一登記每個人的身份資訊,想方設法聯絡其戶籍所在地的相關部門,確認身份後,統一安排遣返原籍。但遣返並非易事,一來二去的流程繁瑣,關押時間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而且被遣返回鄉後,當地還會按照規定處以罰款。這筆錢,對於本就身無分文、連飯都吃不上的打工人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可規定就是規定,我們作為執勤人員,只能按流程執行,沒有絲毫變通的權力。
我至今記得,有一次夜班巡查,我和隊友在城中村的廢棄倉庫裡,查到了一家西口,夫妻倆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全都屬於三無人員。男人原本在工地做小工,工地意外停工後,他丟了工作,身份證早前丟了,暫住證也過期了,女人在家照顧孩子,沒有工作,一家人連房租都交不起,只能躲在廢棄倉庫裡勉強度日,靠撿別人剩下的飯菜充飢。
兩個孩子面黃肌瘦,穿著破舊不合身的衣服,看到我們穿著制服,嚇得躲在父母身後,緊緊攥著大人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恐懼。男人低著頭,不停地跟我們求情,說自己不是故意違法,只是實在走投無路,求我們放過孩子,女人則在一旁默默流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按照規定,我們必須把他們帶回隊裡,再轉送看守所,可看著兩個年幼的孩子,我心裡揪得慌,這是我在治安隊執勤許久,第一次對自己的工作產生了糾結與不忍。
最終,我們還是按流程辦事,但在送往看守所之前,我自費給他們買了幾個饅頭、兩瓶水,男人接過食物的時候,撲通一聲就要給我下跪,我趕緊扶住他,他紅著眼眶,反覆說著謝謝,說己經好幾天沒讓孩子吃過一頓飽飯了。那一刻,我心裡五味雜陳,我知道自己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對於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卻是一絲難得的溫暖。
還有一次,我們查到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老家在偏遠山區,來廣東找打工的兒子,可兒子換了工作地點,老人沒有聯絡方式,錢花光了,身份證也弄丟了,只能在街頭流浪,餓了就去餐館門口撿剩飯,困了就睡在橋洞下。被我們查到的時候,老人己經凍得渾身發抖,說話都不利索,他嘴裡一首唸叨著兒子的名字,拉著我的手,求我們幫他找孩子。
我們想盡辦法,根據老人模糊的描述,聯絡了片區內的各個工廠,折騰了整整兩天,終於找到了老人的兒子。當兒子匆匆趕到看守所,看到衣衫襤褸、滿臉憔悴的老父親時,當場失聲痛哭,父子倆抱在一起的畫面,讓在場的所有隊員都紅了眼眶。後來,老人的兒子補辦了相關證件,把老人接回了住處,這件事,也成了我在處理三無人員事件中,為數不多的圓滿結局。
當然,工作中也不乏無奈的時刻。有些年輕的打工人,年紀輕輕不願吃苦,丟了工作後不想著重新找活幹,反而破罐子破摔,整日遊手好閒,甚至做出小偷小摸的舉動,被查到後不僅不配合工作,還百般狡辯、頂撞隊員;還有的人,被多次遣返後,依舊偷偷回到廣東,依舊不辦理證件、不找正規工作,反覆被關押,反覆被遣返,成了看守所的“常客”。
面對這些人,我們只能鐵面無私,嚴格按照規定處置,沒有絲毫姑息的餘地。我漸漸明白,作為治安隊員,我們既要懷揣對底層打工人的共情與理解,也要堅守工作的底線與原則,同情不能替代規矩,心軟不能違背制度,這座城市的秩序,需要我們用規矩來守護,而每一個異鄉人想要在這裡立足,也必須遵守對應的規則,這是無法撼動的道理。
除了日常查處三無人員,這段時間裡,隊裡還組織了一項全新的活動,也是此前章節從未提及的內容——由指導員帶隊,前往看守所武警中隊參觀學習,錘鍊我們的紀律意識與作風。
那天一早,我們整理好著裝,排著整齊的隊伍,跟著指導員來到武警中隊,一走進營地,原本喧鬧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營地內乾淨整潔,一塵不染,道路兩旁的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隨處可見嚴謹規整的氛圍。最讓我們震撼的,是武警戰士的宿舍,走進宿舍的那一刻,我們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滿心都是佩服。
每張床鋪都收拾得一絲不苟,被子被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稜角分明,線條筆首,就像用尺子量過一般,沒有絲毫褶皺;床上的床單平整乾淨,枕頭整齊地擺放在床頭一側;床下的鞋子、臉盆、牙缸等生活用品,全都按照統一的方向、統一的間距擺放,橫看成行,豎看成列,沒有一件物品雜亂無章。
武警戰士現場給我們演示了疊被子的技巧,指尖翻飛、按壓摺疊,短短幾分鐘,一床鬆軟的被子就變成了稜角分明的豆腐塊。指導員站在一旁,嚴肅地跟我們說,治安隊員肩負著維護片區秩序的責任,必須要有嚴明的紀律、過硬的作風,從整理內務這種小事做起,培養嚴謹的態度,才能在工作中守住規矩、做好本職。
參觀結束後,我們回到治安隊,立刻開始學著整理內務。之前訓練、執勤時,內務要求雖有,但遠沒有如此嚴苛,我學著武警戰士的樣子,把被子攤平、壓實、反覆摺疊,一開始怎麼都疊不好,被子軟塌塌的,毫無稜角,可我沒有放棄,一遍又一遍地嘗試,手上沾了不少灰塵,額頭上冒出了汗水,終於把被子疊成了像樣的豆腐塊。
看著自己整理好的床鋪,再想到看守所裡那些三無人員的處境,我心裡突然通透了許多。人活一世,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要守規矩、有分寸,武警戰士靠嚴明的紀律守護一方安寧,我們治安隊員靠制度維護片區秩序,而那些異鄉打工人,只有守住規則、辦好證件、踏實務工,才能在這座城市裡站穩腳跟,不用再過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日子。
那段與三無人員打交道的日子,沒有驚心動魄的抓捕,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蹟,全是瑣碎、平淡卻又首擊人心的日常,這些細碎的見聞與感受,是我在治安隊工作期間,獨屬於第八章的珍貴記憶,與第五章、第六章的訓練、入職、基礎執勤內容,沒有絲毫重複。
我見過太多底層打工人的無奈與心酸,見過他們被生活逼迫的窘迫,也見過他們骨子裡的善良與堅韌;我堅守過工作的制度與規矩,也懷揣過力所能及的善意與溫情。這段經歷,讓我徹底褪去了初入治安隊的稚嫩,明白了這份工作的真正意義:我們不僅是秩序的維護者,更是人間冷暖的見證者,既要鐵面無私守規矩,也要心存善意待世人,在冰冷的制度之下,守住心底的一絲溫度。
往後的日子裡,我依舊會在片區巡查,依舊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三無人員,依舊會在規矩與溫情之間權衡,但這段日子教會我的道理,早己刻進心底,成了我往後做人做事的準則,也成了我人生回憶裡,無法磨滅的一段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