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 第九章 深鵬寒夜，無證亡魂與治安隊落幕
深鵬的夏天，向來是黏膩又燥熱的，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工廠排出的廢氣、街邊大排檔的油煙，還有無數外來務工者無處安放的焦躁。我們這群治安隊臨時工，依舊日復一日穿梭在城中村、工業區、邊防關口，手裡攥著對講機，腰間別著橡膠棍，看似威風凜凜，實則和那些沒辦齊證件的打工人一樣，都是這座繁華都市裡，沒有根基的浮萍。
誰也沒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悲劇，徹底打碎了我們看似平靜的日子，也給整個深鵬的流動人口管理，敲響了一記震耳欲聾的警鐘。
出事的是個大學生，剛從內地大學畢業，懷揣著滿腔抱負來深鵬找工作。那時候的深鵬，是全國打工人心裡的淘金聖地，無數年輕人擠破頭也要往這裡闖，覺得只要來了，就能闖出一片天。可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門檻，從來都不低，暫住證、邊防證，缺一樣，都寸步難行。
這個大學生，家境普通，一路寒窗苦讀才考上大學，本想著來深鵬掙大錢，給家裡減輕負擔，壓根沒把暫住證和邊防證當回事，也捨不得花錢去辦這些證件。他剛到深鵬沒幾天，人生地不熟，找工作處處碰壁，身上的錢很快就花光了，只能蜷縮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出租屋裡，餓了就啃饅頭，渴了就喝自來水。
那天我們治安隊聯合派出所，開展大規模的無證人員清查行動，整個片區的路口都設了卡點，挨家挨戶排查出租屋。風聲一緊，整個城中村都人心惶惶，沒證件的人要麼躲在屋裡不敢出聲，要麼趁著夜色往偏僻的小巷裡鑽。
那個大學生，大概是被排查的動靜嚇破了膽，看到我們穿著制服的人過來，慌不擇路，一頭扎進了城中村深處那條又黑又窄的排汙渠。那條渠又髒又臭，水深沒膝，到處都是淤泥和垃圾，晚上沒有路燈，視線極差。他在裡面拼命跑，我們在後面追，喊著讓他停下，可他只顧著逃命，根本不聽。
意外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他沒看清腳下的路，一腳踩空，重重地摔進了排汙渠深處，頭部狠狠磕在了堅硬的水泥渠壁上。等我們趕過去把他撈上來的時候，人己經沒了氣息，年輕的臉龐上，還殘留著驚恐和絕望，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汙泥，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大學畢業證。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因為沒有暫住證、沒有邊防證，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以這樣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他才二十出頭，本該有著光明的未來，卻成了特殊時代背景下，一個令人扼腕的犧牲品。
現場一片死寂，我們這群平日裡見慣了混亂場面的治安隊員，全都沉默了。有人忍不住嘆了口氣，有人別過臉去，心裡說不出的難受。我們只是執行任務，可看著這樣一個年輕生命逝去，誰的心裡都不是滋味。
這起事件，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深鵬，甚至引起了上級部門的高度重視。輿論譁然，各方壓力接踵而至，原本就備受爭議的暫住證、邊防證制度，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對於我們這些基層治安隊員來說，這不僅僅是一起意外事故，更是一次極其嚴重的警告。
上面的命令很快下來，清查力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苛數倍。
原本的日常巡查，變成了全天候、全覆蓋的地毯式排查。關口卡點24小時不間斷值守，城中村、工業區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哪怕是藏在樓頂、躲在廢棄工廠裡的無證人員，都被一一找出來。我們的工作時間被無限延長，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去，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對講機裡的指令一刻不停，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懈怠。
隊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往日里執勤間隙的嬉笑打鬧消失得無影無蹤，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不安。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次的嚴格，不是一時的，而是時代要變了。
執勤的時候，隊裡的老大哥私下跟我們說：“看著吧，這日子長不了，暫住證早晚要取消，咱們這治安隊，說不定也留不住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們每個人心裡。
我們這群人，大多是從外地來深鵬的，沒什麼文化，也沒有過硬的背景和人脈，能當上治安隊的臨時工，己經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出路。我們靠著這份工作，在這座城市立足，掙點錢養家餬口，雖然辛苦，雖然有時候要面對別人的白眼和非議，雖然每天都要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糾紛、應對突發的危險，可這份工作，給了我們歸屬感，也給了我們一段又辛苦又刺激的熱血時光。
我們曾在深夜追捕過小偷，曾在工業區調解過勞資糾紛，曾在關口攔下過無證闖關的人員，曾在暴雨中堅守過卡點。有過被人誤解的委屈，有過首面危險的緊張，有過累到極致的崩潰，可也有過成功完成任務的成就感，有過和兄弟們並肩作戰的情誼。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刺激也是真的刺激，是我們青春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我們也明白，我們只是臨時工，在政策的浪潮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一旦暫住證制度取消，流動人口管理模式改變，我們這支沒有編制、沒有人脈的治安隊，必然是最先被捨棄的。
擔憂的日子沒過多久，傳言終於變成了現實。
上級正式下達通知，暫住證制度逐步取消，邊防證也隨之退出歷史舞臺，與之相伴的，我們這支基層治安隊，也被正式撤銷。通知裡說得很清楚，我們這些沒有背景、沒有正式編制的臨時工，全部予以辭退，沒有任何挽留，沒有多餘的補償。
訊息傳來的那天，隊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靜靜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橡膠棍、對講機、制服，一件件放好，每一個動作都很慢。有人偷偷紅了眼眶，有人蹲在牆角抽菸，煙霧繚繞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我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當這一刻降臨，心裡還是滿是不捨和茫然。不捨的是這段並肩作戰的歲月，茫然的是，失去這份工作後，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一個月後，辭退手續正式辦理完畢。
最後一天執勤結束，我們脫下穿了很久的制服，換上自己的便裝，最後看了一眼我們執勤過的片區，看了一眼一起共事的兄弟們。沒有歡送儀式，沒有告別聚餐，大家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說了句“以後常聯絡”，就各自轉身，消失在深鵬的人潮裡。
曾經熱鬧的治安隊辦公室，變得空空蕩蕩，落滿了灰塵，彷彿我們在這裡的所有時光，都成了過眼雲煙。
我獨自一人走在熟悉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不再有嚴格關卡的邊防路口，心裡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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