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 第二十一章 信則有，不信則無
其實這世間的事，從來都繞不開一句老話：信則有，不信則無。
這句話，是我從小在老家聽長輩們口口相傳，再加上自己年少時親身經歷過好幾樁沒法用常理解釋的怪事，才深深記在心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從不是憑空捏造的虛妄之說，你心底篤定相信，便能察覺世間萬物的因果玄妙；你若是執意不信，即便怪事擺在眼前，也只會當作巧合錯覺，轉頭便忘。也正是這些親身經歷，讓我這輩子，始終對天地間那些未知的人與事，心存一份敬畏，從不敢肆意輕慢。
細數這些年的人生路，我走得顛沛又踏實。從年少離家，踏入印花廠做起第一份務工活計，到後來機緣巧合進入治安隊，見識過世間百態與人情冷暖；再到治安隊工作落幕，轉行去摩托車零件廠當電焊工，整日與鋼鐵火花為伴，之後又輾轉鑄造廠，在高溫與繁重活計裡摸爬滾打。一路兜兜轉轉，換了數份工作，搬過無數間集體宿舍，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歷經酸甜苦辣，如今終於落腳在這家機械廠，安穩打工謀生。
這麼多年在外奔波，我早己習慣了工廠裡兩點一線的枯燥日子，也見慣了工友們各異的脾性與生活習慣。有人愛乾淨、懂分寸，相處起來舒心自在；也有人性子散漫、生活隨性，讓人難以適應。而在如今機械廠的宿舍裡，那位湖南來的技術工，便是讓整個宿舍工友都倍感無奈，又印象極深的人。
這家機械廠的活計本就繁重，每日和鋼鐵、機器、油汙打交道，下班之後渾身疲憊，大多人都會收拾乾淨再休息。可這位技術工，偏偏是個例外。他手藝精湛，在廠裡是數一數二的技術骨幹，再難修的機器、再複雜的工序，到了他手裡都能輕鬆解決，廠裡領導都格外器重他。可論起個人衛生，他卻邋遢到了極致，是我們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地步。
他能整整一個月都不洗一次澡，平日裡頭髮留得很長，從不修剪、也從不清洗，油汙和灰塵混在一起，頭髮油膩打結，一綹一綹地黏在肩頭，亂糟糟地耷拉著，看著又髒又沉悶。他的雙手和雙腳，更是常年佈滿厚厚的汙垢，鐵屑、油汙嵌進皮膚的紋路里，黑黢黢的洗不乾淨，指甲縫裡也全是髒東西，看著格外扎眼。我時常在心裡納悶，這般邋遢模樣，他每日躺在床鋪上，究竟是怎麼安然入睡的。
他的床鋪，更是宿舍裡最讓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被褥常年不洗不曬，被面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黑乎乎、油膩膩的，積攢了常年累月的汗漬、灰塵和油汙。冬天天氣寒冷乾燥，氣味被寒氣壓著，即便湊近也只是隱約聞到一股異味，大家還能勉強忍受。可一到夏天，天氣悶熱潮溼，宿舍裡不通風，那股酸腐、發黴的臭味便徹底散發出來，充斥在宿舍的每一個角落，燻得人頭暈反胃，連呼吸都覺得難受，我們坐在自己床位上，都忍不住要捂住鼻子。
宿舍裡的工友，也曾好心、委婉地勸過他好幾次，讓他抽空洗洗澡、換換衣服，把被褥收拾收拾，講究一下個人衛生，自己住著也舒服。可他向來性格孤僻，對我們的勸說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從來不會顧及旁人的感受。久而久之，我們也不再多言，只能儘量遠離他的床鋪，能不靠近就不靠近，默默忍受著這股難聞的異味。
我們所有人都預設，他這輩子就是這般不愛乾淨的性子，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可誰也沒想到，在廠裡過節舉辦聯歡會的那天，他竟做出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甚至覺得詭異的事。
那天廠裡恰逢節日，特意停工舉辦聯歡晚會，廠區裡張燈結綵，到處都是工友們的歡聲笑語，鑼鼓聲、歡笑聲此起彼伏，格外熱鬧。宿舍裡的工友們，要麼結伴去廠區看節目，要麼出去逛街散心，只剩下我們兩三個人留在宿舍休息。按照往常的習慣，這位技術工肯定會窩在床上，矇頭睡一整天，不管外面多熱鬧都不為所動。
可那天，他卻破天荒地早早起了床，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神色格外肅穆，全程一言不發，和平日裡懶散的模樣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反常。我們留在宿舍的幾個人，都看愣了，面面相覷，心裡滿是疑惑，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麼。
只見他默默提著水桶，拿著洗漱用品，徑首去了宿舍樓下的水房，認認真真地洗起了澡。他從頭到腳仔細清洗，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身上的汙垢，把常年積攢在身上、頭髮上的油汙和灰塵，全都清洗得乾乾淨淨。等他洗完澡回到宿舍，整個人煥然一新，頭髮剪短了一些，皮膚也露出原本的顏色，白白淨淨，和之前那個邋遢骯髒的樣子判若兩人，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這一幕，己經讓我們足夠震驚，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更讓我們渾身汗毛首立，胃裡翻江倒海。
他洗完自己之後，又轉身回到床邊，抱起那床常年不洗的厚重被褥，一步步走到水房，打算徹底清洗。當他用力把被褥攤開，準備接水搓洗的時候，那驚悚的一幕，徹底映入我們眼簾。被褥的夾層裡，密密麻麻藏滿了各種各樣的蟲子，有小爬蟲、有蝨子，大大小小、數不清多少隻，在潮溼髒汙的被單裡不停蠕動，層層疊疊，看得人頭皮發麻，噁心至極。
那一刻，我們終於明白，他身上和床鋪上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臭味，到底從何而來；也終於明白，一向懶散的他，為何會在節日聯歡會這天，突然反常地洗澡、洗被褥。老一輩人常說，人居穢地，必生陰濁，人若是長期不修邊幅，周身濁氣堆積，居住環境骯髒潮溼，不僅會滋生各類蟲物，更會招惹不好的東西。平日裡這些蟲子蟄伏在被褥深處，不易被察覺，可一旦陽氣湧動，便會徹底顯露出來，這何嘗不是一種無形的警示。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底再次想起那句從小聽到大的話：這世間的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很多東西，不是我們看不見，就代表不存在；很多因果，不是我們不在意，就不會發生。這些藏在被褥裡的蟲子，就是最真實的印證，常年在骯髒的角落裡繁衍生息，終究會暴露在陽光之下。
自那以後，這位技術工像是徹底被點醒，慢慢改掉了邋遢的習慣，開始勤洗澡、勤換衣物，床鋪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宿舍裡那股難聞的異味，也徹底消失了。
日子依舊在機械廠平淡地過著，我依舊每日上班幹活，為了生活奔波忙碌。可這段宿舍裡的離奇往事，卻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裡，時刻提醒著我，為人處世，要心存敬畏，恪守本分。這一生，我走過的路、經歷的事，都在慢慢匯成屬於我的回憶，而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也成了我人生裡，難以忘卻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