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廚房日子（續）
日子一天天在灶臺煙火裡走過，我在一樓員工餐廚房，慢慢習慣了這種不分晝夜、忙忙碌碌的生活。剛開始來時的生疏笨拙，一點點被日復一日的幹活磨得熟練起來，擇菜洗菜、切配食材、搬盆抬鍋、打理灶臺，所有雜活我做得得心應手，再也不像第一天那樣手忙腳亂，連一把大鍋鏟都拎不穩。
每天依舊天不亮就起床，踏著清晨微涼的冷風趕到酒樓。別人還在熟睡的時候，廚房的爐火就己經點燃，燃煤熊熊燃燒，熱氣混著油煙升騰起來，把整個一樓烘得暖洋洋，也悶熱悶的。兩百多號人的三餐，一刻都不能耽誤，時間卡得死死的，早一分鐘做好，員工就能早一分鐘吃飯，晚一分鐘出錯，整個酒樓後勤都會亂套。
跟著師傅久了，我也漸漸摸清了大鍋菜的門道。看似隨便翻炒幾下的家常菜，其實講究特別多。火候大了菜容易糊，火候小了不夠入味，肉菜燉得時間不夠柴硬塞牙，青菜炒久了發黃軟爛，一大鍋菜只要一點點失手，整鍋幾十斤飯菜全都不好吃。兩百多人口味各不相同，有人愛吃淡，有人愛吃鹹，有人喜歡軟爛，有人偏愛脆爽，想要人人滿意根本不可能，只能儘量做到鹹淡適中、味道均勻，不出大差錯就己經很不錯。
師傅依舊話不多，卻越來越願意帶著我上手。以前只讓我在旁邊打下手、遞調料、刷鍋洗碗，後來慢慢讓我試著小火翻炒，先從簡單的素菜練手，冬瓜、白菜、蘿蔔這些不容易炒壞的菜，讓我握著鍋鏟慢慢找手感。
那口大鐵鍋實在太重，滿滿一鍋食材下去，少說幾十斤分量。我握著鐵鏟用力翻動，沒炒幾下胳膊就開始發抖，肩膀痠痛難忍，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衣服很快就溼透了。有時候用力不對，鍋鏟卡在鍋里拉不動，整鍋菜都翻不均勻，下面糊了上面還是生的。
師傅也不罵我，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等我手痠停下來，才接過鍋鏟幾下就理順，一邊炒一邊跟我說：“炒大鍋菜不是靠死力氣，是巧勁。腰要穩住，手腕發力，胳膊不用硬扛，順著鍋勢去翻，不然一天下來，人早就累垮了。”
我牢牢記住師傅教的發力竅門，一遍一遍練習。每天別人忙完休息，我就趁著空餘時間，對著空鍋反覆揮鏟，找角度、練力道、熟悉節奏。手上磨出一層又一層新繭，胳膊痠痛夜裡睡覺都抬不起來，可我一點都不偷懶。
吃過太多漂泊無依的苦，我比誰都明白，手藝學到自己身上，才是一輩子安穩。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怕被辭退，不用再去工廠打架受累、擔驚受怕過日子。只要炒菜手藝練好，走到哪個酒樓、哪個食堂，都能站穩腳跟。
廚房的日子枯燥又重複，早上煮粥蒸饅頭，中午大火爆炒葷素大鍋菜，下午收拾打掃倉庫備貨，晚上收尾清洗所有鍋碗瓢盆。一年西季，迴圈往復，很少有休息日，逢年過節酒樓客人最多，我們後廚員工餐反而更忙。別人團圓放假吃飯聚餐，我們依舊守在灶臺前，忙著給兩百多員工做飯。
酒樓里人多複雜，前廳服務員、樓層部長、三樓炒菜大廚、砧板打荷、保潔保安，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有人和善好說話，有人脾氣刁鑽挑剔，有人仗著自己手藝好、職位高，看不起我們一樓做員工餐的雜工。
三樓都是做海鮮高檔菜的師傅，手藝好工資高，平日裡出入光鮮，很少願意搭理我們一樓大鍋食堂。在他們眼裡，炒員工大鍋菜算不上真正廚師，只是後廚打雜苦力，又髒又累又沒面子。有時候碰到三樓忙不過來喊我們幫忙，用完之後態度依舊冷淡，說話也帶著優越感。
我心裡清楚身份差距，從不與人爭執，也不攀比計較。別人看不起也好，閒話議論也罷，我只管埋頭幹活。做好自己分內事，不惹是非、不嚼舌根、不拉幫結派，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灶臺邊，踏踏實實學手藝。
師傅常常跟我說，後廚江湖，本事才是底氣。你手藝不行，走到哪裡都被人看不起；你菜炒得好吃，做事靠譜穩重，時間久了，所有人都會尊重你。不用去爭一時長短，熬得住辛苦，沉得下心，早晚都會出頭。
在廚房待久了，我也慢慢看清人情世故。大家都是出門打工謀生，誰都不容易。前廳服務員站一天腳疼，三樓大廚站灶臺一天煙熏火燎，保潔阿姨打掃衛生又髒又累，每個人都在拼命辛苦賺錢養家。
飯點高峰期，員工排隊打飯，難免有人急躁抱怨。有時候菜不夠了，有時候口味不合心意，有時候排隊太久不耐煩，難免口出怨言。以前我聽了心裡委屈難受，後來慢慢習慣，也學會換位思考。大家上班辛苦勞累，就盼著一口熱飯吃飽吃好，挑剔一點、急躁一點，也都是人之常情。
我做事越來越細心，飯菜儘量多盛一點，葷素搭配均勻，湯多打一點，碰到晚下班來不及吃飯的員工，特意幫忙留好熱菜熱飯。時間久了，很多員工都認識我，路過廚房都會笑著打聲招呼，再也沒有人隨便刁難抱怨，相處變得和睦很多。
平日裡廚房雜事極多，夏天灶臺溫度極高，屋裡悶熱像蒸籠，爐火烘烤加上油煙燻蒸，渾身汗水不停，一天衣服溼了幹、幹了溼，渾身都是油煙味。冬天寒風刺骨，外面天寒地凍，廚房裡面燥熱難耐，一冷一熱交替，很容易感冒生病，可就算身體不舒服，也不能隨便請假。
兩百多人吃飯不能斷檔，少一個人幹活，剩下的人就要加倍勞累。我從來沒有偷懶請假，就算頭暈乏力、腰痠背痛，也咬牙堅持做完一天所有活計。倉庫搬菜、扛米麵油、抬厚重湯桶，又重又累的體力活，我從來都搶著幹，從不推諉躲避。
慢慢的，後廚主管也看在眼裡，知道我老實勤快、吃苦耐勞、做事靠譜，不耍滑頭不偷懶，交代任何事情都能圓滿做好。偶爾也會跟廚師長提起我，說一樓新來這個夥計踏實肯幹，是個能長期培養的好人選。
師傅看我越來越上進，也願意教我更多幹貨。不光是大鍋素菜，就連大鍋紅燒肉、燉排骨、燜雞肉這些葷菜，也慢慢放手讓我嘗試。教我怎麼炒糖色不苦，怎麼去腥入味，怎麼把控燉煮時間，怎麼讓一大鍋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我第一次獨立完整炒一鍋大鍋肉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下料、控制火候、翻炒調味，全程不敢有一絲馬虎。出鍋之後，香味濃郁，員工吃了都說味道不錯，鹹淡剛好，軟爛入味。
那一刻，我心裡說不出的踏實自豪。
原來靠自己雙手做出受人認可的飯菜，是這麼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不再是工廠裡渾渾噩噩混日子，不再害怕打架鬥毆惹禍上身，不用看人臉色顛沛流離，一把鍋鏟、一口鐵鍋，就能安穩立足，就能養活自己。
夜深忙完下班，走在安靜的街道上，身上帶著洗不掉的油煙味，疲憊卻心安。宿舍依舊擁擠簡陋，工友們鼾聲此起彼伏，日子依舊平凡辛苦。
可我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迷茫焦慮。機械廠那段血腥混亂的過往，漸漸被忙碌的廚房歲月沖淡。打打殺殺、恩怨是非、江湖義氣，全都遠去了。我不再向往闖蕩風光，只想要安穩度日，用心學好廚藝，好好賺錢存錢，慢慢規劃往後安穩人生。
灶臺煙火日復一日，鍋鏟起落年復一年。
我漫長又樸實的廚房人生，才剛剛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