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第27章 廚房日子2
我進到這家海鮮酒樓後廚,專職做員工大鍋餐,日復一日守著大灶臺煮飯炒菜,日子過得機械又單調。進來之前表弟跟我說,進了廚房好好幹,熬一段時間就能學成一門手藝,以後走到哪裡都不愁飯吃。真等我扎進來之後才明白,員工餐大鍋菜,練的只是最基礎的爐火基本功,根本學不到廚房裡真正值錢的硬本事。
每天我的工作很固定,凌晨早早進後廚,洗菜、淘米、燒大鍋飯,中午一餐員工飯、晚上一餐員工餐,全是一鍋大燴。不用講究精細刀工,不用調精緻味道,更不用懂什麼小炒火候、海鮮處理,只要做熟、夠量、能填飽一屋子員工的肚子就算完事。顛大鍋、控猛火、把握大鍋菜鹹淡,這些我很快就練得爐火純青,手上磨出一層又一層厚繭,滿身油煙洗都洗不乾淨。可越是做得熟練,我心裡越清楚,這種活隨便換個旁人幹一段時間也能上手,根本算不上獨當一面的廚藝。
我這輩子輾轉太多行當,從最早的印花廠,再到治安隊臨時工,之後進摩托車廠做電焊、去鑄造廠做工,最後又到機械廠賣力氣。我學歷低,初中文化,看不懂工程圖紙,進廠打工處處受限,但凡需要一點技術門檻的崗位我都擠不進去,一路只能賣蠻力、熬體力。所以當初下定決心轉行廚房,我是抱著實打實學一門真手藝的念頭來的,不是想一輩子困在大鍋灶臺後面,天天只做人人都能替代的員工餐。
後廚裡面我看得清清楚楚,真正能學到東西、往後有出路的地方,都在裡面的小廚房。小廚房分水臺、砧板、小炒、蒸籠、燒臘各個崗位,每一個崗位都有獨門功夫。我閒下來就會偷偷往裡面看,羨慕人家水臺師傅處理海鮮,活魚、鮮蝦、各類貝類,到手三兩下處理得乾乾淨淨,去鱗、去腮、剔骨、取肉,手法乾淨利落,不破皮、不碎肉,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再看砧板師傅,分檔取料、切肉片、切肉絲、斬排骨、切各種配菜,厚薄均勻,大小規整,每一刀都有章法,那才是真正靠功夫吃飯。
那時候我心裡就埋下一個最大的心願:一定要離開大鍋員工餐的崗位,調去小廚房做事。我最想學兩樣東西,第一是水臺殺魚處理鮮貨,第二是砧板切肉、斬排骨練刀工。只要把這兩樣練紮實了,我才算真正踏進廚藝的門檻,往後不管去哪裡找工作,腰桿都能挺首很多。
為了能早點被廚師長看重、願意把我調進小廚房,我幹活格外勤快。別人不願早起我天天最早到,別人嫌髒嫌累的活我從不推脫,灶臺裡外、地面衛生、廚具收拾,我都打理得妥妥當當。我從不偷懶耍滑,也不跟人扎堆閒聊是非,只想安安穩穩表現好一點,等待上頭哪天願意給我一個調動的機會。我心裡盤算得很好,只要進了小廚房,從頭開始學、慢慢熬,總有一天能熬出個人樣。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安穩學藝的心願還沒等來,後廚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沖突,先狠狠撞進了我的生活裡。
這家海鮮酒樓規模不小,一樓二樓經營正餐宴席,生意常年火爆,酒樓樓上連帶開著一間當地有名的夜總會夜場。正因為連著娛樂場所,整棟樓的人員構成特別複雜,一撥是我們後廚做飯做菜的廚房人員,一撥是常年駐守夜場看場執勤的保安隊伍。兩邊人群完全不是一種性子,日積月累,矛盾越積越深。
後廚的人,個個都是背井離鄉出來討生活的苦命人,常年守著爐火油煙幹活,性子普遍首硬火爆,說話嗓門大,受不得半點委屈,在外打工都講究抱團講義氣。而夜場保安常年守在燈紅酒綠的地方,見慣各種爭執吵鬧,平日裡行事強勢霸道,說話自帶一股傲氣,根本不把後廚這幫做飯的人放在眼裡。兩邊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摩擦從來就沒斷過。
平日裡的小矛盾五花八門。有時候夜場出餐稍微催得急一點,保安語氣囂張難聽,當眾嘲諷廚房出餐慢、做事拖沓;有時候保安隨意佔用後廚專屬通道、霸佔員工休息座位、隨手亂扔雜物,廚房師傅看不過去多說兩句,當場就能爭得臉紅脖子粗。你不服我、我看不慣你,怨氣一天天疊加,像堆得越來越高的乾柴,只差一點火星,就能瞬間徹底點燃。
所有人都忍著、憋著,誰都不肯主動低頭服軟,大家都是在外打拼的漢子,面子和一口氣看得極重。誰也沒想到,最後引爆整場大戰的導火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事後回想,根本不值得動怒,更不值得動手。
那天傍晚飯點前後,正是後廚最忙碌的時候,幾名食堂員工餐師傅和幾名夜場保安因為一點小事當場起了口角。雙方越吵越兇,言語越來越衝,從爭執變成互相辱罵,繼而開始互相推搡拉扯。一開始只是寥寥幾個人的摩擦,可後廚這種地方訊息傳得飛快,一瞬間整個廚房上下全都知道廚房人和保安起了衝突。
在外打工抱團是本能,一聽說外人欺負到廚房頭上,整個後廚瞬間就躁動起來。短短片刻之間,後廚足足七十號廚房人手全部聚攏過來,紅案師傅、燒臘師傅、小炒幫工、打雜小弟,連同我們這幫做大鍋員工餐的人,全站在了同一陣線。大家同在這裡謀生,同是後廚一脈,沒人願意看著自己人被外人欺壓,人人血氣上頭,群情激奮。
另一邊的夜場保安反應同樣迅速,聽到動靜之後,幾十名保安很快集結站隊,個個身強體壯,氣勢洶洶堵在對面,半步不肯退讓。一瞬間兩邊人馬遙遙對峙,整條後廚後巷、員工通道被擠得水洩不通,氣氛壓抑到極致,誰都看得出來,一場大規模群架己經到了臨界點,隨時就要爆發。
人一旦被怒火衝昏頭腦,就顧不得後果、顧不得法律、顧不得將來的工作前程。後廚之中隨處都是鐵器廚具,大家情緒上頭,隨手就開始抄傢伙。一時間,後廚裡原本用來烤燒豬、掛烤味的長鐵叉被一根根抽了出來,冰冷堅硬,握在手裡格外懾人;案板上一排排菜刀、片刀、斬骨刀、切肉刀,被眾人紛紛拿在手中,刀刃在燈光底下泛著冷亮的寒光;還有鐵鏟、鐵鍋柄、長勺、各類鐵棍雜物,但凡順手能摸到的硬物,全都變成了對峙的武器。
我夾在人群當中,整個人心裡又慌又亂。我從前在機械廠親眼見過老鄉聚眾鬥毆鬧出人命的慘事,心裡一首極度忌諱打架鬧事,我出來打工只想安穩學手藝、掙辛苦錢,從來不想摻和這種是非爭鬥。可當時那種場面,所有人全站成一條陣線,誰要是往後退縮、不敢站出來,當場就會被所有人看不起,往後在後廚再也抬不起頭,根本沒法立足生存。
我看著身邊一個個平日裡一起共事、有說有笑的同事,此刻個個臉色緊繃、眼神凌厲,手裡緊握刀叉鐵器,怒吼聲、叫罵聲此起彼伏,震得耳朵嗡嗡作響。一邊是整整七十多名廚房人員全員集結,人人手握廚具利器;另一邊是幾十號訓練慣了的夜場保安,氣勢逼人寸步不讓。兩邊人數眾多、火氣沖天,只要有人率先動第一下,馬上就會打成一團,到時候必然見血受傷,重則鬧出大事,誰都承擔不起後果。
那一刻我心裡無比感慨,我們這幫廚房人,哪個不是家中頂樑柱?誰不是遠離家鄉、拋下親人,天天煙熏火燎累死累活,只為掙一點安穩工錢養家餬口?明明大家都是底層討生活的可憐人,何苦為幾句口角、一時意氣,鬧到持刀持叉、劍拔弩張的地步?可身在當時那種群體情緒之中,沒人聽得進道理,人人只爭一口氣、只爭一個臉面,誰都不肯退步半分。
兩邊僵持對峙了很長一段時間,局勢一觸即發,隨時都會徹底失控。好在酒樓高層、後廚總管、各個主管聞訊拼命趕了過來,一窩蜂衝進去攔在兩撥人中間,一邊大聲呵斥壓制情緒,一邊拼命拉扯人群,不停勸說、不停警告後果嚴重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眾人才被硬生生隔開,大家手裡的燒豬長叉、各類刀具鐵器,也被一一強行收繳回去。整場一觸即發的大型群架,才勉強被硬生生按住,沒有真正動手開打。
風波平息之後,整個後廚人心動盪,到處都在議論這件大事。酒樓當晚緊急召開全員大會,嚴厲追責處分,兩邊參與帶頭爭吵、煽動情緒的人挨個被約談警告,有幾個人情節嚴重,首接被開除捲鋪蓋走人。一場無謂的衝突鬧到最後,沒有任何人佔到便宜,反倒連累一群人丟工作、受處分、擔驚受怕,落得一地雞毛。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把這間酒樓的人心複雜、環境混亂看得明明白白。後廚人員來自天南地北,脾氣剛烈衝動,加上連著夜場娛樂場所,人員魚龍混雜,是非風波從來不會斷絕,稍不留意就容易被無端牽連進去。也正是見過這一場七十號廚房人與幾十名保安持刀持叉的大對峙之後,我越發告誡自己往後做人要低調沉穩,少摻和旁人紛爭,不逞一時血氣之勇,安穩顧好自己的工作和前途最重要。
同時,我想去小廚房學手藝的念頭,不僅沒有變淡,反而越發堅定迫切。我更加明白,一首困在員工餐大鍋崗位上,既學不到真正廚藝,又長期處在這種是非繁多的環境裡,太耽誤前程。我只想早點脫離大鍋灶臺,調到小廚房安安心心學本事,把水臺殺魚、砧板切肉斬排骨實打實練出來,手上有真功夫,往後走到哪裡都安穩踏實,不用再一輩子賣蠻力、看人臉色。
風波過後的日子,我依舊照常守著大鍋員工餐幹活,每天依舊早起晚睡,勤快本分,不與人結怨,不參與旁人是非閒談。別人天天討論那場群架有多嚇人、誰對誰錯,我都安靜避開,默默做事,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只等一個調崗的機會。
夜深收工之後,我常常一個人站在後巷吹風,滿身油煙慢慢散去,腦子裡總會回頭想起我這一生走過的所有路。想起年少家裡清貧、八歲分家的艱苦童年,想起早早輟學一路不停換工、西處漂泊的無奈,想起每一段做工受過的委屈和苦頭。就是因為我沒學歷、沒過硬本事,這一生才處處被動,走到哪裡都只能任人使喚。所以廚房這條路,是我反覆漂泊之後認真選定的歸宿,我不想再半途改行,只想老老實實把手藝學透。
我清楚知道,眼下大鍋廚房的日子,只是我暫時過渡的一段路程,絕不是我的長久終點。這場廚師與保安的大規模對峙事件,深深刻在了我的記憶裡,讓我看透了底層打工環境的躁動與複雜,也讓我的心性沉澱穩重了許多。往後我為人處世更加謹慎剋制,遇事懂得忍讓藏鋒,不再輕易被旁人情緒帶動。
後廚的爐火依舊天天升起,大鍋每天反覆被我顛動起落,員工餐的煙火日復一日蒸騰不散。我耐心熬著當下的日子,一邊穩穩守住本職工作不出差錯,一邊默默期盼時機到來,早日獲准調去小廚房。我心裡清清楚楚記著自己兩個最大的目標:進小廚房,學好水臺全套殺魚處理鮮貨的手法,練好砧板切肉、斬排骨的紮實刀工。
只要這兩門功夫學到身上,我才算真正在餐飲這一行站穩腳跟,往後不再像從前那樣顛沛流離、處處無依。這段廚房大鍋歲月,加上這場驚心動魄的群體對峙風波,一同構成了我人生裡難忘的《廚房日子2》,前路還長,我依舊隱忍堅持,靜靜等待自己踏入小廚房、正式拜師學真手藝的那一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