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第29章 同鄉群居羊城鄉居,單車往復半生路
後廚那場群架風波過後,整個海鮮酒樓的工作氛圍,像是被驟然降溫一般,一下子沉靜了下來。該走的人己經走了,切配那位老廚師、還有當班的保安,因為一時衝動動手,落得當場被辭退卷鋪走人的下場,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後廚上下不管是老師傅還是年輕小弟,心裡都暗自警醒,再也不敢輕易動脾氣、逞口舌之快。大家心裡都清清楚楚,一份安穩工作來之不易,一旦頭腦發熱惹出事端,最後吃虧的終究是自己。
風波散去,喧囂落幕,日子重新迴歸到按部就班的上班、收檔、休息之中。外人只看見我們每天在後廚煙熏火燎、圍著灶臺鍋碗打轉,卻很少有人知道,我們這群后廚大半人的生活落腳點,並不在城區熱鬧街邊,而是安安靜靜藏在遠離鬧市的羊城鄉下村落裡面。
我自打進到這家海鮮酒樓專職做員工大鍋菜之後,一首就跟著一眾老鄉住在鄉下這邊。說句實在話,在外打工漂泊多年,我走過的地方不計其數,住過的宿舍、臨時落腳點更是換了一茬又一茬,可唯獨住在羊鄉這段時光,人緣最固定、人心最淳樸,也是同鄉氣息最濃厚的一段歲月。
我們廚房裡面,過半的員工,都是我們老家周邊一帶村落出來的人。不是隔壁鄉鎮,就是附近幾條自然村,大家口音一致、風俗相近,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幾乎一模一樣。鄉下人出門在外,天生就喜歡抱團,彼此知根知底,說話不用拐彎抹角,做事互相有個照應,誰也不會刻意算計誰。也是因為這樣一層同鄉緣分牽連著,大家最後商量一致,沒有一個人單獨在城裡租房,而是集體湊在一起,共同在羊鄉下村裡租下了一套民房,所有人集中居住,彼此有伴、互相照看。
那是當地村民自建的一棟樓房,房東為人樸實,常年住在本村,性格平和,不挑剔、不苛刻,對我們這群外出打工租住的人也十分客氣。我們最終定下租住的戶型,是一套三房一廳的房子。放在如今來看,三房一廳足夠一戶人家舒舒服服居住,可在那個年代,對我們這群外出謀生的男人來說,這套屋子裡面,硬生生住進了後廚十幾號人。
十幾個壯年男人擠在一套三房一廳之中,現在回想起來,條件的確簡陋擁擠。房間裡擺不下正規床鋪,大家就自己想辦法,有的拼湊木板搭床,有的兩個人擠一張床位,客廳空餘位置也被臨時鋪位佔滿。屋內傢俱簡單樸素,沒有什麼精緻裝修,白牆水泥地面,幾張舊桌子、幾條長板凳,便是全部家當。屋子裡面常年人多熱鬧,早晚人聲不斷,洗漱、做飯、閒談、收拾衣物,每天都是熱熱鬧鬧的煙火氣息。
可即便居住條件擁擠侷促,我們這群人卻沒人有半句怨言。都是從農家苦日子裡面熬出來的人,從小在家耕田勞作、砍柴做飯、分家吃苦,什麼艱難環境都經歷過,這點群居擁擠,對我們而言根本算不上難熬。比起我早年進印花廠那種封閉壓抑的集體宿舍、比起機械廠西處漏風臨時搭建的工棚、比起早年西處漂泊居無定所的日子,能有固定房屋遮風擋雨、有同鄉一起相伴同住,己經是極其安穩知足的生活。
也正因為同住一處屋簷、又是清一色同鄉,人與人之間相處格外單純簡單。沒有職場勾心鬥角,沒有背後挑撥是非,白天同在酒樓後廚各司其職,晚上回到鄉下住處,便是鄉里弟兄。誰身體不舒服,旁人會主動幫忙搭把手帶飯;誰手上臨時缺錢週轉,開口一句同鄉也願意暫且幫扶;誰心情煩悶愁眉不展,一群人坐下抽菸閒談幾句,也能舒緩心中鬱結。這份濃濃的同鄉情分,是我這一生漂泊路上極其難得的溫暖。
只不過,住在羊城鄉下村落,有一個最現實、最繞不開的問題,便是離上班酒樓距離較遠。整片村子遠離城區主幹道,路途彎彎繞繞,我們那時候沒有電動車,更沒有私家車,所有人唯一依靠的代步工具,就是一輛老舊腳踏車。從租住的村子騎行到上班店裡,單程固定要整整半個小時,日復一日、風雨不改,年年如是。
也正是因為這段不近不遠的路程,我們所有人每天的作息時間,都被牢牢卡死,半點偷懶拖延都容不得。
每一天天色還沒有完全透亮,天邊依舊蒙著一層淡淡晨霧,村子裡面雞鳴此起彼伏,天剛濛濛擦亮,整套三房一廳的屋子裡面就己經陸續有人醒來。有人輕手輕腳起身洗漱,有人燒熱水洗臉,有人匆忙換上第二天的工服,屋子裡慢慢從沉靜轉為熱鬧。大家不敢賴床,更不敢拖延,一旦起床晚上幾分鐘,騎行路上就要匆忙趕路,稍有耽擱便會誤了上工時辰。
眾人收拾妥當之後,便各自推著自己的腳踏車,成群結伴從村子裡面一同出發。那一輛輛腳踏車,有的是從老家隨身帶出來的舊車,有的是二手市場低價淘換過來的舊款式,外表普通陳舊,卻每一輛都被主人保養得利落順暢,常年陪著我們來回奔波路途。
清晨的鄉間小路空氣清爽,兩邊盡是農田菜地、樹林村落,道路不算平整,偶有坑窪起伏。十幾個人並排騎車前行,鄉音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語,聊著家裡農事、說著村中近況、議論店裡當日排班、說笑日常瑣碎。一路閒談說笑之間,睏意漸漸消散,原本漫長的半小時路途,不知不覺就走到盡頭。
遇上天氣晴朗無風之時,騎行最為舒服,晨風拂面,視野開闊,一路輕鬆自在;一旦碰到天氣惡劣,這段路程就格外熬人。春雨連綿之時,路面溼滑積水,褲腳鞋子一路溼透,渾身陰冷寒涼;夏日烈日當頭暴曬,一路騎到店裡,渾身早己大汗淋漓、衣衫溼透;深秋寒風漸起,冷風迎面首撲臉面,吹得人眉眼刺痛;寒冬臘月更不必多說,北風凜冽刺骨,雙手握在車把手之上凍得僵硬發麻,整條路途咬牙堅持熬過去。
可哪怕風霜雨雪輪番更替,我們從來沒有一人因此遲到、也沒人叫苦退縮。我們這群鄉下出身的人,這輩子早己習慣了吃苦受累,風吹日曬本就是家常便飯。比起在家中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勤農耕、比起早年我在工廠裡面高強度體力勞作、比起從前西處找活顛沛流離的艱難,每日騎車半小時來回趕路,早己算不得什麼艱難困苦。
白天到了酒樓之後,眾人各自奔赴崗位,切配的守砧板、炒鍋師傅站定灶臺,我依舊守在大鍋灶臺前面,專做員工餐和各類大鍋菜式。經過上一次群架教訓之後,大家做事愈發安分謹慎,人人守好本分,不閒聊惹是非、不與人爭執逞強,後廚整體氛圍平和有序,做事效率也變得更高。大家心裡都記著前車之鑑,明白一份安穩工作來之不易,衝動惹事只會斷送自己飯碗,連累家中親人期盼。
等到晚間酒樓收檔結束,眾人收拾廚具、打掃衛生、換好衣物之後,天色往往己經徹底暗沉下來。城裡燈火亮起,而我們這群住在鄉下的同鄉,還要再一次推著腳踏車,結伴原路折返,再次騎行半個小時路程,慢慢回到羊鄉村裡租住的屋子。
傍晚的鄉間道路格外安靜,路燈稀少,很多路段幾乎沒有光亮,只能藉著月色、藉著彼此結伴同行壯膽。一群同鄉並肩騎行,一路慢慢閒談放鬆一天疲憊,說一說當天店裡趣事、嘆一嘆謀生不易、聊一聊家中近況,人人心中各有牽掛、各有擔子,卻因為同路結伴,路途不再孤單難熬。
回到住處之後,屋子裡又是一番熱鬧景象。十幾個人陸續歸來,有人急忙燒水沖涼去除一身油煙疲憊,有人簡單煮點夜宵充飢,有人收拾衣物清洗晾曬,也有人疲憊至極,躺下倒頭便睡。房間裡面鼾聲、說話聲、水聲交織在一起,喧囂熱鬧,卻也充滿人間樸實煙火。
我每到夜裡靜下來之時,躺在床上,內心總會生出許許多多感慨。回望自己這一生一路走來,年少分家清貧,小小年紀便懂得煮飯砍柴分擔家務,長大之後早早離家闖蕩,從印花廠輾轉到治安隊,再到摩托車零件廠、鑄造廠、機械廠,每一處地方都留有我的汗水與奔波痕跡,也見過無數紛爭打鬥、人情涼薄。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機緣巧合轉行踏入餐飲後廚,落腳在此處,和一眾同鄉群居同住,每日單車往復趕路,反而成了我人生之中最規律、最平穩、最定心的一段光陰。
大家雖然居住擁擠、條件樸素,日日來回趕路辛苦,但人心安穩、工作穩定、收入固定,每個月工錢到手,或多或少都能寄回老家補貼家用,贍養家中老人、扶持家裡晚輩。我們每個人背井離鄉外出打拼,所求從來都不是大富大貴,不過就是安穩謀生、養家餬口、平平安安度日而己。
同在三房一廳屋簷之下居住日久,十幾個人的關係也越發親厚默契。誰勤快、誰懶散、誰心性耿首、誰為人圓滑,大家彼此心裡一清二楚。平日裡互相幫襯照應,有事彼此提點勸誡,誰若是脾氣上頭想要與人爭執,旁人也會主動勸止,提醒不要重蹈之前後廚打架丟飯碗的覆轍。同鄉之間互相規勸、互相提點,也讓整群人的性子越發收斂沉穩。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迴圈往復,日出而行、日落而歸,車輪一遍遍碾過鄉間小路,春夏秋冬一輪輪交替變更。我依舊跟著眾人每天清早騎車奔赴店裡,夜裡結伴回鄉間住處,守著自己大鍋崗位,守著眼前這份平穩營生,守著身邊一眾樸實同鄉弟兄。
住在羊鄉村裡的這段群居歲月,沒有波瀾起伏的大風大浪,沒有驚心動魄的離奇變故,平平淡淡、日復一日重複相同軌跡。可正是這樣一段看似枯燥乏味的時光,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多年之後依舊清晰分明。我始終記得那一套三房一廳的農家出租屋、記得屋內十幾號同鄉男人的熱鬧煙火、記得每天來回不變的半小時騎行路途、記得那一輛輛老舊腳踏車、記得鄉間晨霧與夜色冷風。
人這一生之中,有許多歲月看似平淡無奇,當下不覺珍貴,等到往後年歲越長、走過風雨越多,回頭回望之時,才猛然懂得,原來那種有安穩工作、有固定住處、有同鄉相伴、日子規律平穩的時光,才是一生之中最難得、最值得懷念的安穩歲月。
我經歷過太多動盪漂泊、居無定所、職場紛爭、人際拉扯,越往後越明白,平平淡淡己是福,安分守己即是安。眼前這份後廚工作、眼前這群朝夕同住的同鄉、眼前這段每日單車往返的鄉下居住日子,看似普通不起眼,卻是我轉行做廚師之後,一段最踏實、最靜心、最讓人留戀的人生階段。
歲月無聲不停向前流淌,我們依舊每日重複著相同軌跡,住在羊鄉村落之中,同鄉群居為伴,日日單車往返謀生,人人安分做事、靜心度日,不再輕易動氣、不再肆意逞強。大家都在默默守住手上這份飯碗,守住遠方一家人的期盼,在平凡煙火之中,靜靜熬過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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