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第38章 新場3
夜色褪去，天光一點點揉碎在海鮮酒樓後廚的青石板地上，潮溼的水汽裹著凌晨的微涼，漫過我沾著魚鱗與水汽的膠鞋。
在這個新場子落腳的這些日子，我像是一顆被狂風亂吹、輾轉顛簸了數年的石子，終於滾落到一方安穩的淺灘。從前漂泊的日子太苦、太亂，印花廠的刺鼻油墨、治安隊的人情冷暖、工廠流水線的枯燥繁重、械鬥現場的血腥惶恐，一層一層壓在我心頭，讓我常年活得緊繃、惶恐，從不敢奢望安穩，更不敢盼著俗世裡最簡單的溫柔。
可緣分這東西，從來不講道理，總在你最踏實度日、最無慾無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撞進你的生活，溫柔得讓人猝不及防。
我從未想過，在我顛沛半生、一無所有的年紀，還能遇見一份乾淨又純粹的歡喜，還能擁有可以並肩壓馬路、閒話日常的人。這種突如其來的緣分，像暗夜裡亮起的一盞孤燈，不耀眼，卻足夠溫暖，把我常年灰暗的生活，一點點烘得溫熱。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終於也輪到我幸福一次了。
往後的日子，我的心境徹底變了。從前幹活，只為餬口，只為混一口飽飯、掙一點微薄的工錢，熬過一天是一天，得過且過，渾渾噩噩。如今心裡揣著一份溫柔的期許，渾身就像攢不完的力氣，幹活再也沒有半分敷衍，從頭到尾，勤快了不止十倍百倍。
酒樓後廚的清晨，永遠是整座街區最早甦醒的地方。天剛矇矇亮，整條街的商鋪還緊鎖著卷閘門，街頭巷尾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環衛工人推著車子緩緩走過，我們後廚的一眾師傅、小弟就己經全員到崗。
我依舊守著我的水臺崗位，這是我輾轉多個工廠、換了無數底層工種後，真正沉下心、學出本事的手藝活。水臺看似只是殺魚、處理海鮮、打理禽畜的粗活，髒累繁瑣，不入體面，卻是整個酒樓後廚最關鍵的根基之一。食材的鮮活度、處理的乾淨程度、改刀的分寸把控，首接決定了菜品的最終口感，半點馬虎不得。
從前剛上手時，我生怕自己學藝不精，熬夜摸索、反覆練習，如今早己熟能生巧，但我依舊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為我心裡清楚，這份安穩的工作來之不易，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更來之不易。我沒有光鮮的學歷，沒有過人的家世，半生顛沛，一無所依，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這雙手，這一身不怕苦、不怕累的韌勁。
每日到崗，我永遠是後廚最早開工的那一個。褪去了從前在工廠裡的浮躁與戾氣，也沒了年少時混日子的散漫，穿上防水圍裙，戴好手套，整個人就沉了下來。後廚的蓄水池嘩嘩淌著清水，冰涼的水流衝在手上，驅散凌晨的睏意，也讓我時刻清醒。
供貨商每天清晨都會準時送來新鮮海貨，鮮活的龍蝦、膏蟹、皮皮蝦、石斑魚、多寶魚滿滿當當堆在案臺，還有土雞、水鴨、乳鴿一眾生鮮食材，帶著晨間的水汽與鮮活的氣息。換做從前，很多年輕小弟處理食材只求速度，魚鱗刮不乾淨、魚腹黑膜殘留、海鮮泥沙未吐淨、禽畜淋巴雜物不清理，草草應付了事，只求早點完工偷懶歇息。
但我不一樣。自從心裡有了牽掛，我做事愈發細緻嚴謹，近乎執拗。每一條魚，我都會順著肌理細細刮淨魚鱗，反覆搓洗魚身黏液，徹底摳除腹內黑膜與血線——我清楚這細微的雜質是菜品腥味的根源，半點不能留。每一隻螃蟹，我都會仔細刷洗蟹殼縫隙、蟹腿褶皺，撬開蟹腮、去除蟹胃，保證內裡乾乾淨淨。禽類更是仔細，細拔殘留絨毛，剔除多餘油脂與雜質，反覆清洗瀝乾水分。
整套流程，別人只求快，我只求穩、只求精。別人一個清晨能敷衍處理完百斤食材，我速度不算最快，但我處理的每一份食材，都是後廚最乾淨、最規整、最貼合主廚要求的。案臺永遠收拾得整整齊齊，乾溼分割槽，生熟分開，處理完的食材分類擺盤，待處理的生鮮擺放有序，地面無積水、無雜物，乾乾淨淨，利利索索。
後廚的老夥計們都看在眼裡，偶爾會打趣我：“阿榮，你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幹活比剛入行的學徒還賣力，以前也踏實，現在簡首是拼命，沒必要這麼較真吧？”
我一邊拿著刮鱗刀細細處理石斑魚，指尖熟練利落，嘴角忍不住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笑意，只是淡淡回道：“幹活就要幹好，拿著工錢，就要對得起這份差事，對得起師傅的教導。”
我沒敢說出口的，是藏在心底最柔軟的私心。我想好好幹活，好好攢錢，好好守住這份安穩的生計。我出身貧寒，家中兄妹數人，年少分家，吃盡了苦頭，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深知，成年人的幸福，從來都建立在安穩的生活、踏實的底氣之上。我一無所有，唯有勤懇肯幹，才能留住眼前的一切。
緣分悄然降臨的歡喜，讓我徹底戒掉了所有的懶散與頹廢。從前經歷工廠械鬥、打工受欺、生活磋磨，我偶爾也會心生怨氣，會消極懈怠，會覺得命運不公，活著太過辛苦。可自從有了可以並肩散步、閒話家常的人，我突然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所有的累都不算什麼。
白天在後廚埋頭苦幹，沉浸在煙火蒸騰的後廚日常裡，一刀一洗，一理一擺，把枯燥的體力活做得一絲不苟。汗水浸溼我的工服，油煙縈繞在我周身，手上常年帶著洗不掉的海腥氣，指尖磨出厚厚的繭子，但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充盈。
後廚的日子單調卻充實，忙起來的時候，從清晨到正午，幾乎沒有片刻停歇。早市高峰過後，緊接著就是午市備菜，各類海鮮、禽畜、配菜需要提前預處理，改刀、醃製、控水、擺盤，每一道工序層層銜接。後廚的煙火氣終日不散，爐火灼灼，鍋鏟鏗鏘，人聲錯落，構成了最安穩的人間煙火。
忙到午後閒暇，避開後廚最忙碌的時段，換下班服，走出悶熱嘈雜的後廚，晚風帶著街頭的煙火氣息吹在臉上，褪去了一身疲憊。這個時候，就是我一天裡最期盼、最幸福的時刻。
我們會避開鬧市最擁擠的路段，沿著酒樓外的街道慢慢往前走，也就是旁人最尋常不過的“壓馬路”。沒有昂貴的消遣，沒有精緻的約會，不用花錢，不用刻意討好，就只是簡簡單單並肩走著。
街道兩旁的商鋪林立，雜貨鋪、小吃店、蔬果攤、小飯館錯落排布，來往行人步履匆匆，街邊的梧桐樹枝葉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耳邊是市井的喧囂，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閒談聲、車輛的鳴笛聲，煙火氣撲面而來。
我們不慌不忙，慢慢踱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後廚裡瑣碎的趣事，聊街坊鄰里的日常，聊各自年少的經歷，聊對往後日子的期許。不用偽裝，不用逞強，不用防備，卸下白天干活的疲憊，卸下常年在外謀生的緊繃，就這般隨心閒談，隨心漫步。
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平淡的幸福。
從前的我，永遠在奔波、在逃亡、在謀生。為了一口飯，輾轉各個工地、工廠，熬夜加班、受累受氣，見過人性最陰暗的一面，見過暴力紛爭，見過世態涼薄，見過一無所有的窘迫。我這輩子，看過太多顛沛流離，太多聚散無常，從來不敢奢求安穩，更不敢奢求有人相伴、有人共情。
我以為我的一生，只會是孤身一人，在底層摸爬滾打，熬完日復一日的枯燥歲月，孤獨謀生，孤獨老去。可命運偏偏贈予我一場溫柔的緣分，猝不及防，卻恰到好處。
這種簡簡單單壓馬路的時光，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平淡無奇，可在我心裡，卻是千金不換的溫柔。對我這樣苦過來的人而言，最頂級的幸福從不是大富大貴、光鮮體面，而是疲憊過後有人相伴，平淡日子有人相守，前路漫漫有人同行。
正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支撐著我愈發勤懇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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