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料頭,就是所有菜品的打底輔料,蔥薑蒜、彩椒、香菇、洋蔥、香菜、蒜蓉,所有提香、去腥、增味的小料,全部由砧板負責提前改刀備好。料頭看著不起眼,零零碎碎、微不足道,卻是一道菜的靈魂底味,料頭切不好、配不對、備不齊,整道菜的味道首接垮掉。
料頭的規矩,比主食材還要繁瑣精細。
分菜用料,分季節用料,分口味用料,每一道菜對應的料頭配比、切法、大小,全部固定。紅燒類菜品,薑片要切厚片,耐煮出味;爆炒類菜品,薑片要切細絲,快速爆香;清蒸類菜品,蔥姜要切長絲,擺盤好看、去腥不搶味。
蒜蓉也分三種,爆香用粗蒜蓉,入味用中蒜蓉,涼拌用細蒜蓉,粗細用途完全不同,不能混淆。蔥段分馬耳蔥、段蔥、蔥花,各司其職,炒海鮮用馬耳蔥,燜肉用蔥段,涼拌用蔥花,一絲都不能錯。
最繁瑣的是分類備料。
每天開市前,我要提前備好十幾個小料盒,一一分類裝好:薑絲、薑片、蒜片、蒜蓉、蔥段、蔥花、彩椒絲、彩椒粒、香菇丁、香菇片、洋蔥絲……整整齊齊碼在料架上,隨取隨用,不多不少、不混不亂。
料頭最忌諱偷懶圖快。很多新手砧板圖省事,一把切完胡亂堆在一起,蔥姜混雜、粗細混搭,看著省事,實則是後廚大忌。炒鍋師傅炒菜講究一氣呵成,下料節奏極快,料頭混亂就會打亂出菜節奏,影響整鍋菜品的口感和速度。
我剛開始切料頭的時候,常常因為細碎繁瑣心生急躁,切得雜亂無序。師傅看到,首接把我的料盒全部推倒,讓我全部重來。
“做砧板,最忌心浮氣躁。”師傅嚴肅地跟我說,“料頭雖小,卻是後廚的根基,小事做不細,大事做不成。一道高階海鮮菜,主料珍貴、價格高昂,最後毀在一把胡亂切的料頭上,你擔得起責任嗎?”
我瞬間醒悟,再也不敢有半點敷衍。
此後我沉下心,耐著性子,一點點細分、一點點修整。每一種料頭嚴格按照標準改刀,分門別類、整齊擺放,乾溼分離、生熟分開,絕不混雜。久而久之,我練出了極致的耐心,手上再細碎的活,也能做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料頭備好,接下來就是每日必做的改青菜,也是砧板日常最繁重的流水線活。
酒樓每日客流量大,素菜品類多,空心菜、生菜、油麥菜、菜心、西蘭花、娃娃菜,幾十種素菜,全部需要砧板手工改刀、擇洗、修整、分份。
家常洗菜隨便沖沖即可,酒樓的青菜處理,全是精細活。
首先要擇菜,去掉老葉、爛葉、黃葉、蟲眼葉,只留最鮮嫩的部分;根莖類青菜要削掉老根、硬筋,保證口感脆嫩;西蘭花要順著紋路改小朵,大小均勻,不碎不散;菜心要修齊根部,長短統一,擺盤規整。
改刀之後還要仔細清洗,反覆過水,沖掉泥沙蟲卵,瀝乾水分,分類擺盤備用。所有青菜必須保證賣相清爽完整,無黃葉、無泥沙、無破損,但凡有一點瑕疵,都不能上桌。
每天開市前,我要處理滿滿幾大筐青菜,彎腰擇洗、反覆改刀,重複上千次相同的動作。指尖被青菜的汁水浸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永遠塞滿菜渣,怎麼洗都洗不乾淨。高峰期出菜時,青菜一波接一波,手不停、刀不停、眼不停,忙得連喝水、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從晨光微亮的清晨,到燈火通明的深夜,我整日守在一方案板前,與菜刀、食材為伴,重複著枯燥又精細的活計。
外人看著後廚熱鬧光鮮,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砧板小弟的日子,是熬出來的,是磨出來的,是一刀一刀練出來的。沒有捷徑,沒有捷徑,唯有日復一日的堅持和較真。
很多後廚新人,熬不過砧板的枯燥辛苦。有的嫌磨刀太累,敷衍了事;有的嫌切配太細,心生煩躁;有的嫌料頭太繁,偷懶糊弄;大多人幹個十天半個月,耐不住性子,要麼擺爛混日子,要麼主動離職走人。
後廚這一行,看似門檻極低,人人可學,實則淘汰率極高。淘汰的從來不是手藝差的人,而是心浮、性躁、不肯沉底的人。
我不一樣。
我從底層泥坑裡摸爬滾打長大,吃過生活最苦的滋味,見過底層最狼狽的模樣,我太珍惜這份安穩的手藝活。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幹重體力苦力,不用擔驚受怕闖禍,只要肯吃苦、肯用心、肯練習,就能學到實打實的手藝,就能安安穩穩賺錢餬口。
我深知,所有光鮮的廚藝、熟練的功底、體面的崗位,都是從砧板這最底層的基本功熬起的。萬丈高樓平地起,後廚的一切根基,全在砧板。
別人偷懶摸魚的時候,我在磨刀練刀;別人抱怨枯燥辛苦的時候,我在細化料頭、規範切配;別人敷衍應付工作的時候,我在打磨每一處細節,把所有標準刻進手上、記進心裡。
我從零開始,一點點積累,一點點蛻變。
從一開始連磨刀都不得章法的新手,慢慢熟練掌握所有刀具的打磨技巧;從切菜厚薄不均、長短不一,到刀工規整、分寸不差;從分不清料頭用途、雜亂擺放,到熟練配比、分類有序;從不懂青菜修整規矩,到快速精準完成所有素菜改刀備料。
短短一個多月的砧板生涯,我褪去了剛入後廚的青澀莽撞,手上的刀功越來越紮實,心態也越來越沉穩。曾經急躁的性子,在日復一日的切磨修整中,被磨得平和堅韌,做事愈發細緻、愈發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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