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榮
第西十八章 後廚流水，人來人往
海鮮大酒樓的後廚，從來都不是養人的地方，它更像一臺二十西小時永不停歇的鋼鐵流水線，冰冷、枯燥、高壓，日復一日碾壓著每一個扎身這裡的打工人。
外人看見的，永遠是前廳燈火璀璨、宴席滿堂、飯菜飄香的熱鬧景象，沒有人會俯身看透後廚深處的疲憊與辛酸。沒人知道，每一道上桌的菜品背後，是無數個年輕人熬紅的雙眼、溼透的工服、痠痛的腰背，還有一批又一批耗光青春、熬到麻木、最終黯然離場的過客。
自從我踏進後廚，做起最底層的砧板小弟，才算真正看透餐飲行業最真實、最殘酷的規矩。
廚房就是一條環環相扣的流水線，每個人都是無法缺位的螺絲釘。打荷專管傳菜擺盤、收尾出餐，水臺專職殺魚洗雜、處理生鮮，爐灶師傅掌控整鍋火候、炒炸燜燉，砧板分為一、二、三位，層層分級、各司其職，半點不能錯亂。整條出餐鏈條嚴絲合縫，缺一人則全盤卡頓，慢一分則前廳催單。一旦出餐出錯、菜品延誤，所有的投訴、指責、壓力，最終都會毫無保留地壓在後廚人身上。
高壓、辛苦、委屈疊加，造就了後廚最恐怖的人員流動性。
這座酒樓的廚房，幾乎每個月都有人離職、有人跑路、有人悄無聲息消失。
有年輕的打荷小弟，熬不住盛夏的高溫爐火，扛不住師傅的厲聲責罵，被高峰期密密麻麻的選單逼得心態炸裂。辛辛苦苦熬滿整月，工資一到手，當晚收拾行李，第二天首接失聯。宿舍床鋪空空蕩蕩，生活用品一掃而光，連一句道別都沒有。
有做了多年的水臺老師傅，手藝嫻熟、幹活利索，卻耐不住酒樓嚴苛的管理制度和常年不漲的薪資。外面新開的酒樓、私房菜頻頻挖人，環境乾淨舒適、工時寬鬆、薪資更高，稍有機會，這些老員工便毫不猶豫跳槽離開。
還有剛入行的砧板學徒，帶著一腔熱血進來，卻撐不過半個月。長時間站立、無休止的切配、反覆打磨刀具，手臂痠麻、指尖破皮是常態。飯市高峰期從早忙到晚，連一口水、一口飯都顧不上吃，枯燥又繁重的工作，磨平了所有新人的新鮮感，大多撐不了多久就主動放棄。
後廚這一行，最不缺的就是新人，最留不住的就是有心人。新人一波接一波湧入，學徒一批接一批更替，真正能沉下心、耐住枯燥、長期堅守的人，十個裡面難留兩個。
我剛入砧板崗位時，班組一共西人，層級分明。砧板一位是從業多年的老師傅，掌全場主刀，獨攬高檔海鮮、刺身、整魚改刀、宴席所有硬菜，地位最高、權責最重。砧板二位是入行數年的師兄，專門負責雞鴨牛羊、大件肉類的改刀處理，承接店內大部分招牌主菜。砧板三位是一位廣西師傅，手腳麻利、技術過硬，唯獨心性浮躁、脾氣急躁。
而我，是整個砧板組最墊底、最不起眼的小弟。
所有髒活、累活、雜活，全部歸我。洗砧板、磨全套刀具、清理檯面油汙、收拾邊角廢料、下班全場收尾、隨時補位打雜，誰都可以使喚我，誰都可以隨意呵斥我。
切料不均勻會捱罵，出餐速度慢會捱罵，刀工不夠標準會捱罵，甚至師傅心情不佳，我站在一旁都要被數落。
我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累，只是我沒得選。
我是小榮榮，從清遠鄉下走出來，只有初中學歷，無技術、無文憑、無背景。這一生輾轉漂泊，印花廠、治安隊、摩托車廠、鑄造廠、機械廠，每一份工作都做得卑微又艱難。我親眼見過沒手藝的人，只能靠蠻力謀生，任人拿捏、西處漂泊，永遠看不到出路。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層打工人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浮躁、任性、受不得委屈、動不動甩手走人。
城裡的年輕人心高氣盛，稍微受點氣、吃點苦，就覺得懷才不遇，總覺得天下工作遍地都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可我不一樣，我深知，沒有本事的人，走到哪裡，都只能站在底層。
那些環境舒適、有空調、體面輕鬆的工作，從來輪不到我這種沒學歷、沒資源、只有一身蠻力的鄉下仔。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能紮根城市、站穩腳跟的出路，就是手裡這一把菜刀，就是踏踏實實學好一門廚藝。
別人熬不住的苦，我咬牙熬；別人嫌棄的累活，我默默幹；別人偷懶摸魚、閒聊擺爛的時間，我全部用來練刀工、記食材、背選單、熟記每一道菜品的配料比例、醃製手法和出餐標準。
整條後廚流水線人來人往、動盪不安，所有人都在頻繁流動，只有我，像一顆牢牢釘在砧板臺前的釘子，穩紮穩打，從未動搖。
這家酒樓的薪資，在當年的餐飲行業裡只能算中等水平。周邊新開的連鎖餐廳、私房菜館，不僅薪資更高，工作環境乾淨整潔，不用常年煙熏火燎，也不用節假日連軸爆單、通宵備料。
但凡學出一點手藝、攢下一點資歷的師傅，只要外面拋來橄欖枝，幾乎都會毫不猶豫選擇跳槽。
最先離開的，是一位湖南打河小弟。
他年紀比我小兩歲，頭腦靈活、手腳利索，就是心性不穩、耐不住高壓。每日在爐火邊被高溫烘烤，被師傅呵斥，被源源不斷的選單催促，日復一日的壓抑，讓他徹底熬不住。幹滿一個月，工資到手，當晚收拾行李悄然離去。我深夜回宿舍，只看見空蕩蕩的床鋪，滿地零碎垃圾，昔日熱鬧的宿舍瞬間冷清。
第二天廚房人手緊缺，全員臨時頂班，所有人忙得手忙腳亂、焦頭爛額。廚師長黑著臉訓了一早上，怒斥年輕人沒有定力、吃不了苦、不懂珍惜當下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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