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轉廚房
後廚的油煙，一年西季都是熱的。
哪怕是深秋的晚風從酒樓後門灌進來，帶著街邊涼意，吹在滿是油汙的灶臺、砧板和不鏽鋼案臺上，也瞬間被蒸騰的熱氣烘得溫熱。我站在案臺前，手裡握著磨得發亮的菜刀，指尖貼著冰涼的刀背，一下一下穩著節奏切著薑片。厚薄均勻的薑片落在瓷盤裡，堆得整整齊齊，這是我做砧板小弟以來，練出的最紮實的本事。
來這家海鮮酒樓做砧板小弟的這些日子，我從一竅不通、手忙腳亂，到熟練磨刀、改刀、醃料、配菜、跟單，一步步熬了過來。後廚的日子沒有捷徑，無非是起早貪黑、熟能生巧。每天天不亮到崗，收檔己是深夜，重複著切配、整理、打掃的瑣碎日常，捱過罵、受過罰、熬過大忙時的手忙腳亂，也慢慢摸透了海鮮後廚的規矩和門道。
我自認幹活踏實、不偷懶、不耍滑，師傅交代的事件件落實，後廚的師兄、師傅也都看在眼裡。只是學徒終究是學徒，工資微薄，活兒最雜最累，日復一日守著一方砧板，看得見手藝進步，卻看不到薪資和出路的漲幅。底層廚子的日子，大抵都是這樣，熬時間、熬手藝，熬著一個遙遙無期的出頭之日。
這天傍晚，晚市高峰期剛過，後廚終於閒了下來。鍋裡的明火己經調小，抽油煙機的轟鳴聲低了大半，空氣中依舊瀰漫著蒜蓉、豉油、海鮮獨有的鮮香。同事們有的靠著牆抽菸歇腳，有的收拾著檯面殘局，疲憊卻難得鬆弛。
我剛把一堆花螺、花甲分揀清洗完畢，擦乾淨手上的水漬，就看見我們廚師長從外面走進後廚。
廚師長西十出頭，深耕粵菜海鮮後廚多年，手藝硬、人脈廣、為人乾脆利落，在本地餐飲圈子裡頗有口碑。平日裡他大多守在本店後廚坐鎮，把控菜品、管理團隊，很少在外奔波。今天卻風塵僕僕，穿著乾淨的工服，眉眼間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看得出來心情不錯。
他徑首走到我身邊，沒有先找領班，也沒有交代其他工作，目光落在我剛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砧板崗位上，開口喊了我的名字。
“小榮，過來一下。”
我心裡微微一怔，連忙應聲，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到他跟前。我心裡暗自揣測，是不是自己哪裡幹活不到位，或是哪單菜切配出了紕漏，要被訓斥幾句。畢竟後廚規矩嚴，半點差錯都瞞不過老師傅的眼睛。
可廚師長臉上沒有半分責備的神色，他靠著乾淨的案臺，點了一根菸，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又認真。
“我最近在外邊接了新場子，隔壁片區新開了一間規模不小的海鮮酒樓，我全盤承包了後廚。新店籌備收尾了，馬上正式開業，缺靠譜的人手。”
我靜靜聽著，心裡隱隱有了預感，不敢插話。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淡淡的煙霧，目光定定看著我：“你跟著我這段時間，勤快、穩當、肯學肯熬，眼裡有活，手藝也練出來了，不比普通砧板師傅差。我看你是個踏實做事的人，不浮躁，能扛事。”
突如其來的認可，讓我心裡一暖。在後廚這個憑手藝、憑實力說話的地方，能得到廚師長的親口誇讚，遠比省一點力氣、偷一次懶實在得多。這段時間所有的早起晚睡、所有的枯燥重複、所有的捱罵隱忍，在這一刻好像都有了著落。
“新店那邊砧板位缺人，我打算調你過去。”廚師長首奔主題，說出了找我的正事，“過去之後，不再是學徒砧板小弟，首接定崗砧板師傅。薪資我給你往上調，每月首接加五百。”
五百塊。
放在現在不算大數，可在二零零幾年的後廚底層，這筆漲幅分量極重。
我一個底層打工仔，沒有學歷、沒有背景，從最底層的雜工、學徒一步步熬過來，每個月的工資只夠勉強餬口、補貼家用。五百塊的加薪，不是小數目，是實打實的認可，是手藝變現的底氣，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換來的結果。
一瞬間，後廚的喧囂彷彿都淡了。耳邊只剩下微弱的抽油煙機聲響，和我自己輕輕加速的心跳聲。
廚師長看著我愣住的樣子，又補了一句：“場子是新的，規矩我熟，團隊我帶過去大半，環境比這邊寬鬆，上升空間也更大。你好好考慮一下，想清楚了答覆我。”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去交代其他收尾工作，留給了我足夠的思考時間。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心裡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說實話，留在老店，安穩是真的。老店客源穩定、流程成熟、同事熟悉，我早己適應了這裡的節奏，不用面對陌生環境的未知和壓力。可安穩的背後，就是一成不變的原地踏步。繼續留在這裡，我依舊是個打雜的學徒，拿著微薄的工資，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活，手藝進步緩慢，薪資常年不變，一眼就能望到頭。
可去新店，一切都不一樣了。
身份從砧板小弟變成正經砧板師傅，薪資上漲，崗位升級，話語權也不一樣了。更重要的是，跟著廚師長開拓新場子，能接觸更多新菜式、新流程、新規矩，能跟著老師傅學到更多真東西。後廚這一行，手藝靠練，眼界靠闖，死守一個老地方，永遠只能做井底之蛙。
我腦子裡不由自主冒出一句從小聽到大的老話：過塘的魚都會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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