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天還沒亮,方太太就推著方國棟等在了衛生院門口。
方國棟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的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手指能攥住扶手了,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使不上力。
“方老,今天氣色不錯。”林飛蹲下來,給他把了脈。脈象比昨天有力,尺脈也有了根,這是好現象。
方國棟看著林飛,嘴唇動了動,費力地擠出一個字:“走。”
“對,今天我們‘走’去省城,讓省城的專家看看您恢復得怎麼樣。”
方太太在旁邊擦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若溪的車準時到了。她今天開了一輛七座商務車,是專門跟朋友借的,方便方國棟平躺。白若萱坐在副駕駛,抱著一摞病歷資料。林飛和方太太把方國棟連輪椅一起抬上車,固定好。
車子駛上高速,方國棟躺在後排,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方太太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不說。白若萱回頭看了一眼,小聲對林飛說:“林老師,方老好像不緊張。”
“他經歷過的大場面多了,不差這一個。”林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他緊張也不會表現出來。”
沈若溪從後視鏡裡看了林飛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三個小時後,車子停在省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門口。孟教授的研究中心在住院部十二樓,一整層都是幹細胞臨床研究的相關科室。電梯門開啟,走廊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來來往往,牆上掛著各種科研專案的介紹和榮譽證書。
方太太推著方國棟,林飛走在旁邊,沈若溪和白若萱跟在後面。一行人在走廊裡很顯眼,有醫生認出了方國棟,小聲議論:“那不是方老嗎?他不是在清河鎮治嗎?怎麼來這兒了?”
接待他們的是孟教授的助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劉,說話利索,動作麻利。她把方國棟推進評估室,做了詳細的神經功能評估——肌張力、震顫幅度、步態、平衡能力、吞嚥功能、言語功能,全套下來用了一個多小時。
林飛坐在評估室外面,看著門上的紅燈,心裡竟然有些緊張。沈若溪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杯咖啡:“喝點,提神的。”
“若溪,你說孟教授會不會改變主意?”
“不會。孟教授不是那種人。”沈若溪看著他,“他是搞科研的,只看資料,不看人情。方老的資料擺在那裡,中醫介入前後的對比很清楚。他要是覺得沒用,不會主動提出合作。”
評估室的門開了。劉醫生走出來,表情有些凝重,但沒有說話,快步往走廊那頭走去。過了一會兒,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花白,走路帶風。他就是孟教授。
“林醫生?”孟教授伸出手,上下打量著林飛。
“孟教授好。”
“你的病歷我看了,針灸前後的神經功能評分對比很有說服力。”孟教授說話很快,首奔主題,“方老的評估結果也出來了,各項指標都符合入組標準。我只有一個問題。”
“您請說。”
“你說你給方老做針灸的時候,用的是‘氣血匯入’的手法。這個‘氣血匯入’,具體是怎麼操作的?有沒有客觀的量化指標?”
林飛愣了一下,沒想到孟教授會問這個。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毫針:“孟教授,您伸手。”
孟教授伸出右手。林飛消毒了合谷穴,輕輕刺入,然後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溫熱氣血,用補法緩緩匯入。孟教授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虎口往手臂上走,經過手三里、曲池,一首走到肩關節,整條右臂都暖烘烘的,像泡在溫水裡。
“這……”孟教授瞪大了眼睛,“這是你的氣血?”
“是。”林飛拔出針,“孟教授,這個沒法量化,但患者和施針者都能感覺到。這就是中醫說的‘得氣’。”
孟教授盯著自己的手臂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好一個得氣。林醫生,我搞了三十年神經科學研究,今天第一次親身體驗到什麼叫‘得氣’。你的針灸,我服了。”
他伸出手,跟林飛握了握。這一握,不僅是禮貌,更是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