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趕到鎮上週家民房的時候,己經快晚上九點了。
方太太站在門口,眼眶通紅,手裡攥著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看到林飛,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醫生,老方才才還好好的,我給他擦了身子,扶他站起來走兩步,突然就走不動了,腿像釘在地上一樣,怎麼都抬不起來!”
林飛快步走進屋裡。方國棟半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發紫,雙腿僵首地伸著,腳趾向內摳,像兩塊木板。他的額頭冒著冷汗,眼神里全是恐懼。看到林飛,老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發出含混的聲音:“林……醫……生……腿……沒……了……”
林飛蹲下來,先給他把了脈。脈象沉遲而澀,比今天上午更弱。測量血壓——90/50,又掉了。他讓方太太把方國棟正在吃的所有西藥拿過來,一瓶一瓶地看。拉貝洛爾、左旋多巴、普拉克索、苯海索……當看到一瓶寫著“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的藥瓶時,林飛停住了。
“方太太,這個藥是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省城專家上週加上的,說是增強效果。”
“這藥會導致體位性低血壓加重。”林飛又拿起另一瓶,“這個抗焦慮的藥,跟左旋多巴合用會影響藥效波動。”
方太太驚了:“那怎麼辦?省城的專家說沒問題的……”
林飛放下藥瓶,拿出針灸針,扶方國棟平躺。他取了氣海、關元、足三里、三陰交西個穴位,用大補法,行九陽之數,重灸關元穴,把溫熱的氣血奮力匯入老人的下肢。二十分鐘後,方國棟的腿慢慢鬆了一些,腳趾不再向內摳了,他費力地動了動膝蓋,能屈了。
“媽……媽……”老人突然開口叫了一聲,聲音雖然含混,但方太太聽得真真切切。
“老方,你能說話了!”方太太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你再說一句,再說一句!”
方國棟費力地張了張嘴,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皺紋滑進了耳朵裡。沒有發出聲,但他的嘴型是“謝”字。
林飛起了針,對方太太說:“今晚我在這裡守著,西藥先停兩種,明早觀察再說。”
方太太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凌晨一點,方國棟睡著了,呼吸平穩。林飛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翻開方國棟的病歷本,一項一項地核對十二年的用藥記錄。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帕金森病的西醫治療有規範,但方國棟的用藥方案明顯超出了常規——藥種類多、劑量大、更換頻繁,患者體內藥物濃度如同過山車,時高時低,神經系統完全被擾亂了。
手機震動了。是沈若溪發來的訊息:“我在鎮上,你今晚不回來了?”
林飛愣了一下,回覆:“你怎麼也在鎮上?”
“我聽蘇姐說方老出事了,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沈若溪發了一個定位,就在周家隔壁的小旅館,“我在外面等你,需要幫忙隨時叫我。”
林飛心裡一暖,走出院子。沈若溪站在隔壁旅館門口,裹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頭髮披散著,沒有化妝,素面朝天,但眼睛很亮。
“若溪,這麼晚了你還不睡?”
“睡不著,想著你這裡的事。”沈若溪走過來,“情況怎麼樣?”
林飛簡單說了一遍。沈若溪聽完,沉默了幾秒:“林飛,省城那個專家,我認識。他是神經內科的副主任,姓鄧,技術不錯,但對中醫有偏見,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跟中醫系的老師吵過架。他加的這兩個藥,不是不懂,是有意為之,證明他根本不在乎方老的整體狀況。”
林飛嘆了口氣:“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受害的是病人。”
“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方老的病情穩定下來,然後用療效去說他們。”林飛看著漆黑的夜空,“若溪,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只要把病人治好就行了,別人怎麼看無所謂。現在我明白了,治好一個病人不夠,要治好一萬個,十萬個,才能改變別人的偏見。”
沈若溪看著他,目光溫柔:“你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你只想著村裡那一畝三分地,現在你想著天下了。”沈若溪笑了笑,“林飛,你越來越有大醫的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