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小鎮空曠的街道上，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這時，屋裡的方太太突然喊道：“林醫生！老方醒了！他能翻身了！”
林飛快步進屋。方國棟側躺著，右腿疊在左腿上，雖然動作緩慢，但確實是自己翻過去的。他的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在微微屈伸，像在抓什麼東西。
“方老，您想拿什麼？”林飛問。
方國棟的眼睛看著桌上的水杯，費了很大的勁，手才慢慢伸過去，顫抖著握住了杯柄。沒拿起來，手指一滑，水杯從手裡掉了下去。林飛眼疾手快接住了，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老人喝了兩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眼角還掛著淚。
方太太在旁邊看著，己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第二天早上，林飛查完病房，回到衛生院。剛進診室，白若萱就神色慌張地跑進來：“林老師，省城的鄧專家打電話來了，說要跟您說話，語氣很差。”
林飛拿起電話。
“林醫生，我是省中醫院神經內科的鄧建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衝，帶著質問，“我聽說你擅自停了方國棟的藥？你知不知道，擅自停用帕金森病藥物，可能導致神經阻滯劑惡性綜合徵，那是會死人的！”
“鄧主任，患者的情況我比您清楚。”林飛的語氣不卑不亢，“您加的那兩種藥，導致患者血壓持續過低、下肢無法行走。我停了其中兩種，保留了左旋多巴，目前的治療效果患者本人和家屬都認可。昨晚患者能自主翻身了，能表達了，血壓也回升到110/70。”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那只是暫時的改善，不代表長期有效。”鄧建國的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帶著質疑，“我建議你把患者轉回省城，由我們神經內科繼續治療。”
“鄧主任，患者在省城住了三個月，你們沒有改善他的病情。在我這裡一週，他的便秘好了、睡眠好了、震顫減輕了、能翻身了、能表達了。這些不是暫時的，是實實在在的療效。”林飛的語氣不急不慢，“如果您不信，歡迎來清河鎮考察。患者就在周家民房，隨時可以來看。”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然後“啪”的一聲掛了。
白若萱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林老師，您這樣跟省城的專家說話，會不會得罪人？”
“得罪人不怕，怕的是為了不得罪人而讓病人遭罪。”林飛站起來，“若萱，今天上午你幫我盯一下診室，我去看方老。”
白若萱用力點了點頭。
林飛走出診室，路過走廊的時候，碰到正端著治療盤的王淑芬。王淑芬看到他，頓住了腳步：“昨晚你一晚上沒回來？”
“嗯，在方老那邊。”
王淑芬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端著盤子默默走了。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林飛，那個鄧專家我聽說過，他在省城很有勢力，你別硬碰硬。”
林飛看著她，剛要說什麼，王淑芬己經轉身快步走進了病房。
上午九點，方國棟坐在輪椅上，被方太太推到了衛生院的院子裡。今天太陽好，他想曬太陽。林飛走過去，蹲下來跟他說了幾句話。老人看著林飛，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林飛的袖子，抓住就不撒手了。
方太太在旁邊小聲翻譯：“老方說，他這輩子遇到的好醫生不多，您是第一個讓他覺得還有希望的。他不回省城了，就在這兒治，死也在這兒死。”
林飛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方老，您放心，我不會讓您死的。我還要讓您自己走著回省城，讓那些專家看看，中醫是怎麼回事。”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笑了。
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裡。車窗緩緩落下，一個穿著深色夾克、戴著銀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冷冷地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幕。
白若萱站在林飛身後，小聲說：“林老師，那個人……好像就是鄧建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