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的門開了。鄧建國走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省城專家的派頭。他看了一眼方國棟，又看了一眼林飛，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方太太看到鄧建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連忙站起來：“鄧主任，您怎麼來了？”
“方太太，我對患者的病情不放心，專程從省城趕過來看看。”鄧建國走到方國棟面前，俯下身，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又握了握他的手臂，檢查肌張力，“方老，您抬一下右手。”
方國棟看了林飛一眼，然後慢慢抬起右手，舉到了肩頭的高度，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幅度比以前小了很多。鄧建國的眉頭微微一皺。他又讓方國棟活動左腿，方國棟屈了屈膝蓋，又伸了伸，動作不快，但連貫。
“您能走兩步嗎？”鄧建國問。
方太太推著輪椅把他扶起來。方國棟扶著助行架，顫顫巍巍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雖然步子很小，身體還在晃，但真的是在走。方太太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鄧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首起身，轉向林飛：“林醫生，患者短期內確實有改善，但這是否能持續，還需要時間驗證。帕金森病是不可逆的神經退行性疾病，這一點您是知道的。”
“鄧主任，我沒有說要逆轉，我要做的是延緩進展、改善症狀、提高生活質量。”林飛指了指方國棟的背影，“他一個星期前，連翻身都翻不了。現在他能走了。這不是逆轉，但這是進步。”
鄧建國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林醫生，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方老的主治醫生，對他的病情有責任。你把他的西藥減了兩種，我需要知道你的依據。”
林飛從口袋裡拿出方國棟的病歷本，翻到昨晚寫的記錄，遞給鄧建國：“這是患者的完整用藥史，我一項一項核對了。您新增的多巴胺受體激動劑，說明書上明確寫著可能導致嚴重體位性低血壓。患者己經七十歲了，血壓一掉，腦供血不足，下肢怎麼可能有力量？我停了那種藥，用的是中醫的補氣昇陽法。患者血壓回升，腿自然就有勁了。”
鄧建國接過病歷，一頁一頁地翻。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翻到最後，合上病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林醫生，我承認，患者的病情確實在改善。但這不是你停藥的功勞，而是左旋多巴和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的延遲效應。這是藥物動力學的基本常識。”
林飛看著他，沒有反駁。王淑芬站在旁邊，氣得臉都紅了，剛要開口，被林飛一個眼神制止了。
“鄧主任，我不跟您爭論病因和藥效之間的關係。”林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既然您來了，不如進病房，我給方老做一次針灸，您全程觀看。如果治療結束後半小時內方老的肌張力沒有改善、震顫沒有減輕、血壓沒有回升，我當場認輸，馬上把患者轉回省城。”
鄧建國愣了一下。他當了二十多年醫生，沒見過這麼硬氣的年輕中醫。他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好，我看看。”
診室裡，白若萱己經把治療床準備好了。林飛扶方國棟躺下，消毒穴位，拿出針灸針。鄧建國站在對面，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銳利，一副審視的姿態。
林飛深吸一口氣，取了百會、風府、大椎、腰奇、命門五個督脈穴位，再取雙側的合谷、太沖、陽陵泉、足三里。他用的是“醒腦開竅針法”配合“通督調神法”，先用瀉法開西關，再用補法補命門、足三里。
針尖刺入命門穴的那一刻，林飛調動體內的溫熱氣血，用透天涼手法配合九陽之數。他能“看”到，溫熱的氣流從命門穴沿著督脈向上湧，經過大椎、風府，首達百會，像一條溫熱的河流灌溉了乾涸的河床。老人伏在床上的身子微微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鄧建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留針二十分鐘，林飛行針三次。第三次行針後，方國棟自己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了側臥。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竟然自己撐著床墊坐了起來。
方太太一聲驚呼。
鄧建國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走過來，重新檢查方國棟的肌張力，又量了血壓。血壓115/70，比昨天好了太多。他的手指停在血壓計上，久久沒有移開。
“鄧主任，您還有什麼疑問嗎？”林飛收起針灸針，語氣平靜。
鄧建國首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沒有回答林飛，而是轉向方太太：“方太太，我尊重您和方老的選擇。患者的病情確實在改善，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保留我的醫學判斷。”
說完，他大步走出診室，皮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白若萱跟出去看了一眼，跑回來說：“林老師，他上車走了！”
王淑芬哼了一聲：“嘴硬，明明看到效果了，還不認。”
林飛沒有說話。他走到方國棟身邊，把了脈。脈象比昨天有力了，尺脈不再那麼沉弱。老人抬起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林醫生，”方太太走過來，語氣鄭重，“我們不回省城了。您治多久，我們就住多久。老方能走那天，我親自送錦旗。”
林飛搖了搖頭：“方太太，我不要錦旗。我只有一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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