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沒有追出去。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被牆角吞沒。他低頭看向石桌——上面放著一個布包,藍底白花,是他見過的,王淑芬平時用來裝飯盒的那個。
他走出去,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摞手寫的筆記,厚厚的,足有兩百多頁。最上面一頁寫著“林氏針灸手法跟師筆記”,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王淑芬開始跟他學中醫的時候。每一頁都記錄著他講過的每一個知識點——穴位的定位、進針的角度、手法的要領,甚至他隨口說過的臨床經驗,她都記了下來。有些頁面上還畫著穴點陣圖和針刺手法的示意圖,雖然畫得不算精緻,但每個標註都很清楚。
筆記的最後幾頁是王淑芬近期的總結,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在趕時間。她寫道:“林飛的燒山火手法,要點有三:一曰進針得氣,二曰行九陽數,三曰運氣導引。進針須在得氣的基礎上,針下沉緊為度;行九陽數,每部三行,三部共九;運氣導引,醫者意到氣到,非一日之功。以上是我跟師半年的體會,未必準確,但希望能為林飛的標準化研究提供參考。”
林飛捧著這摞筆記,鼻子一酸。王淑芬平時嘴硬心軟,從不說好聽的話,背地裡卻把他的每句話都記了下來。這兩百多頁筆記,不是一天兩天能寫完的,她至少寫了半年。這半年裡,她白天在衛生室上班,晚上來跟他學中醫,回去還要整理筆記到深夜。他的手摸到筆記最後一頁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寫完以後才加上去的:“林飛,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在這裡了。你說中醫要傳承,不能帶進棺材。我把你的東西記下來,也許以後能用上。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覺得你的手法是最好的。——王淑芬。”
林飛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探了出來,月光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霜。他回到屋裡,檯燈還亮著,紙筆還攤在桌上,“林氏家傳針灸手法標準化操作規範”這個標題下面,只寫了幾行字。他坐下來,拿起筆,翻開王淑芬的筆記,對照著寫了起來。有了王淑芬這半年的跟師記錄,很多他以為不重要的細節都被她捕捉到了,標準化的工作變得有章可循。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清晨,李秀蓮送來早飯的時候,看到林飛還坐在桌前寫字,桌上攤滿了稿紙。她愣了一下:“林飛,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睡了一會兒。”林飛揉了揉眼睛,接過她手裡的粥碗。李秀蓮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藍底白花的筆記本,認出了那是王淑芬的東西,嘴唇動了動,沒有問。
“嫂子,今天我要去省城,週一開完會就回來。妞妞你一個人帶,辛苦你了。”
“不辛苦。”李秀蓮幫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稿紙,動作很輕,“林飛,你在寫什麼?”
“寫教材。把咱家的針灸手法寫成書,讓更多人能學。”
李秀蓮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你爺爺要是知道,一定很高興。”她幫他把散落的稿紙按頁碼整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桌角。然後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上午,沈若溪來了。她把車停在門口,走進院子,看到林飛還在伏案寫作,沒有催他,坐在石凳上等著。林飛寫完最後一段,放下筆,把稿紙摞好,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
“若溪,走吧。”
車子駛上高速。林飛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昨天的恐嚇信、王淑芬的筆記、李秀蓮紅了的眼眶,還有沈若溪說過的那句話——“林飛,你心裡裝著很多人,但你自己呢?”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春天的田野綠得發亮,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陽光。
“若溪,你知道那封恐嚇信是誰寫的嗎?”
“鄧建國那邊在查。”沈若溪握緊方向盤,“省城醫療圈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人靠某種針灸器材發了大財,你的手法不依託裝置,影響他們的生意。”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而且你的手法效果好、成本低,如果推廣開來,他們的東西就賣不出去了。”
林飛沉默了片刻:“所以不是中醫內部的矛盾,是利益。”
“一首是利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下高速的時候,沈若溪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了。她掛了電話,對林飛說:“方太太剛才打電話來,說有人去病房找過方老,問了很多關於你治療細節的問題。方老沒理他們,但他們拍了照片就走了。方太太懷疑是記者,但那些人沒出示記者證。方太太說他們態度很強硬,不像記者,更像是來調查什麼的人。”
林飛心往下沉了一寸。調查他治療細節,拍病房照片,沒出示記者證——這些人不是記者,是有人派來收集材料的。目的不是報道,是找茬。
車子停在了省衛健委附近的一家賓館。沈若溪幫林飛辦好入住,把房卡遞給他:“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點開會。我住隔壁,有事隨時叫我。”
林飛進了房間,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開啟,又把稿紙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後,他才去洗了澡。熱水衝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憊沖走了大半。他擦乾頭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修煉吐納法。氣血在小周天中順暢迴圈,恬淡虛無,精神內守。
凌晨兩點,他被一陣手機鈴聲驚醒,孟教授打來的。他在電話那頭說:“林醫生,不好了。方老病房門口有人鬧事,說是患者的‘家屬’,非要進病房。護士攔住了,他們在走廊裡大吵大鬧,說醫院‘包庇庸醫’、‘草菅人命’。保安己經把人帶走了,但方老受驚了,血壓升高,心率加快。我己經給他用了鎮靜藥,情況穩定了,但明天的會議,可能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林飛握著手機,指節發白,聲音卻異常平穩:“孟教授,明天我會準時到會。方老那邊,辛苦您多費心。”
掛了電話,他再也睡不著了。窗外,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遠處高樓的燈光明明滅滅,像一雙雙冷冷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繼續修煉吐納法。氣血在經脈中流轉,溫熱而堅定,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黑夜裡靜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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