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站起來，拍了拍林飛的肩膀：“走吧，開會。”
會議在衛健委五樓的會議室。橢圓形的長桌，可以坐三十個人。林飛進去的時候，己經坐了大半。鄧建國坐在右邊中間的位置，朝他點了點頭。孟教授坐在左邊靠前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位，是給林飛的。
林飛坐下，掃了一眼會場。大多數人他不認識，但有一個人他注意到了——坐在趙主任右手邊的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他的胸前彆著一個名牌：省中醫藥學會副會長、省中醫院主任醫師，杜明禮。
鄧建國在微信裡提前告訴過林飛，這位正是孟教授提到的那位“可能會提反對意見”的人。
趙主任宣佈會議開始。他先介紹了一下新成立的省中西醫結合專家委員會的構成和職責，然後說：“今天的主要議題，是討論‘清河模式’在全省推廣的可行性。先請清河鎮衛生院的林飛醫生做彙報。”
林飛站起來，走到講臺前。他開啟PPT，第一頁是標題——“基層中醫‘治未病’清河模式：理論與實踐”。他沒有用講稿，看著臺下的三十位專家，開口了。
“各位專家，各位老師，大家好。我是林飛。今天我不講大道理，就講三件事：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效果如何。”
他講得很實在，不繞彎子，不拔高。從桃溪村的“治未病”中心講到全縣推廣的試點方案，從王淑芬的跟師筆記講到方國棟的治療過程。每一個數據都有來源，每一個病例都有記錄，每一個觀點都有依據。
臺下很安靜，只有翻筆記本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鄧建國不時點頭，孟教授嘴角帶著笑，趙主任面無表情，但目光一首沒有離開林飛。
彙報結束，臺下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但足以說明大多數人認可。
趙主任說：“下面自由討論，請大家暢所欲言。”
杜明禮第一個舉手。他沒有站起來，坐著說：“林醫生，你的彙報很精彩，病例也很生動。但我想問一個問題——你的家傳針灸手法，有沒有做過隨機對照試驗？有沒有發表過經過同行評審的論文？有沒有客觀的、可量化的療效評價指標？沒有這些，你如何證明你的手法是可重複的、可推廣的？”
語氣不重，但問題很尖銳。
林飛沒有急著回答，看著杜明禮的眼睛，杜明禮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像兩把無形的劍。
“杜教授，您提的這三個問題，也是我正在努力解決的。隨機對照試驗需要時間和經費，我正在申請相關課題，孟教授是我的合作者。標準化操作規範的初稿己經完成，配套的操作影片正在拍攝中。論文己經寫完，正在投稿SCI期刊，第一作者是我，通訊作者是孟教授。”
杜明禮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林飛己經做了這麼多準備。
“至於可量化的療效評價指標，”林飛翻開PPT的最後一頁，“我們在方國棟的病例中，使用了國際通用的UPDRS評分量表。治療前患者的評分是八十一分，經過一個月的中西醫結合治療，評分降到了六十一分，改善了二十個點。這只是個案，但下一步我們會擴大樣本量，做系統的臨床觀察。”
杜明禮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沒有再提問。
趙主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會議結束後，趙主任把林飛叫到走廊裡。
“林醫生，你今天回答得很好。”
“趙主任，我只是實話實說。”林飛頓了頓，“杜教授的問題，其實也是我自己一首在反思的問題。中醫要發展，光靠個案不行，要靠資料。”
趙主任看著他，目光裡有欣賞，也有期待。“你說得對。資料，就是中醫的底氣。你的課題，趙主任會在省裡幫你協調。”
車子駛出省城，上了高速。林飛靠著椅背，手裡還握著那份標準化操作規範的稿紙。今天在會議上的答辯雖然過關了，但杜明禮的眼神讓他心裡不踏實——那種眼神不是被打消質疑後的釋然，而是更加深沉的審視，像是一個獵人在暗處打量著獵物，不急於出手，而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手機震動了。一條新訊息，不是王淑芬，不是林曉雅，也不是李秀蓮——是陸晚亭。
“林醫生，恭喜您透過專家委員會的答辯。不過有一個訊息要提醒您：有人在收集您去年在村裡‘無證行醫’的材料，雖然您有助理醫師證，但這些人可能會歪曲事實。您要做好應對準備。”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久久沒有放下手機。窗外，春日的田野飛速後退，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花海一片連著一片，像一床巨大的被子鋪在大地上，美麗卻藏不住地下的荊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