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麼?又不是第一次縫針。”王淑芬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走進診室以後,她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摞醫案和牆上那面錦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沒有聲音,用手指抹掉,又掉,又抹。
林飛進來的時候,她己經把眼淚擦乾了,正在整理患者登記表。額前的劉海有些歪,露出膠布的一角,白色的,很刺眼。林飛看了一眼,沒有問她,她也沒有解釋。
上午的診室比平時安靜。患者們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感覺到氣氛不對。王淑芬倒水的聲音比平時輕很多,翻病歷本的聲音也輕了很多。白若萱不敢說話,連咳嗽都捂著嘴。
中午休息的時候,蘇晴來了。她也聽說了昨晚的事,把林飛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林飛,你打算怎麼辦?”
“去北京。把杜明禮的場子掀了。”
蘇晴看著他,目光復雜:“你是醫生。”
“醫生也會掀桌子。”
蘇晴沉默了很久,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我幫你申請的省級課題經費,五萬塊。拿去訂票。”
“蘇姐,您早就申請了?”
“陳教授來的那天就申請了。”蘇晴看著窗外,“林飛,我不是隻會開會、寫報告、應付檢查。我年輕時也跟人拍過桌子。去吧,掀了那個姓杜的桌子。”
林飛接過信封,信封不厚,但很沉。
下午,沈若溪訂好了去北京的票。三個人——林飛、沈若溪、白若萱。白若萱是沈若溪堅持要帶的,說她是學生,跟著長長見識。王淑芬也要去,林飛沒同意。她額頭上的傷還沒好,坐不了長途車。王淑芬沒有爭辯,但她把那本被踩過的《中藥學》塞進了林飛的包裡。
“帶著。到了北京,誰質疑你,你就把這本給他看。告訴他,他的腳踩不爛這本書。”
傍晚,林曉雅從地裡回來,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柴胡根。根鬚比上次更長更密,色澤更深,藥味更濃。她把這些柴胡根用報紙包好,紮上繩子,放在林飛桌上。
“林飛哥,帶去北京。給那些專家聞聞。”
李秀蓮把妞妞哄睡了,端著一碗熱湯麵走進來。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跟每次林飛出遠門時做的一樣,只是這次她站在旁邊看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林飛,北京冷,多帶件衣服。”
“嫂子,我會的。”
“還有……”
“嫂子,您說。”
李秀蓮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廚房的門關上了,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夜深了。林飛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陳教授留下的那份評審意見又看了一遍。“推薦”兩個字是手寫的,墨跡己經幹了,但筆鋒裡的那股勁還在,像陳教授握著筆的手,蒼老但有力。杜明禮的聘書還壓在石桌角上,燙金字在月光下依舊閃閃發亮,“副主任委員”五個字像五根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空氣裡。
手機震了。不是訊息,是電話。鄧建國打來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掩著嘴說話。
“林醫生,杜明禮提前出發了。今晚的航班,去北京。有人看到他在機場跟一個人見面——姓姜,就是你上次在會上發言時,開頭那個挑事的姜主任。”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像心跳。
林飛把手機放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王淑芬和林曉雅。王淑芬手裡拿著那本新的《中藥學》,林曉雅手裡拿著那把鋤頭。兩個人站在門口,月光把她們的身影投在青磚地面上。
“林飛哥,我改主意了。地我讓我爸看著。我要去北京。”林曉雅握緊鋤頭木柄,指節發白。王淑芬沒說去,只說了一句:“這本新書,你帶上。舊的那本,我留著。”
林飛看著她手裡的新書,書脊還沒折過,封面嶄新發光,一股油墨的香味撲面而來——很好聞,但不如那本被踩過的舊書,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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