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亭的訊息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環評通過了。那塊荒地的環評，在省裡通過了。林飛握著手機站在藥材地邊上，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快。
姜維國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徵地補償協議還沒簽齊，環評就己經走完了。這說明省裡有人在幫他推，一路綠燈，暢通無阻。林曉雅站在他旁邊，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她沒有問環評是什麼，但從林飛的臉色裡讀出了答案——不是好訊息。
“林飛哥，是不是他們要動手了？”
“還早。程式沒走完。”
林曉雅沒有再問。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柴胡苗的葉子。葉片上的露珠沾在她指尖，涼絲絲的，她把手指放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回到院子，李秀蓮還在等他。銀耳羹己經涼透了，她重新熱了一遍，端上來時碗邊冒著熱氣。林飛坐下來喝，她坐在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圍裙的邊角。
“嫂子，您去睡吧。”
“睡不著。”李秀蓮的聲音很輕，“林飛，嫂子今天聽說了一件事。姜維國下午去了一趟李大伯家，又去了一趟張嬸家。他沒進門，就在門口站了站。”
林飛放下碗。站了站。不是去逼他們，是去提醒他們——你簽了字，你己經是的人了。你的房子、你的地、你以後的日子，都在我手心裡攥著。
李秀蓮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收了碗，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飛，嫂子不怕。不管出什麼事，嫂子都在。”
灶房的燈滅了。窗簾上映著她的影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去。
第二天一早，林飛沒有去衛生院，首接去了縣裡。沈若溪在高速口等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材料——那塊地的環評報告全文。她昨晚託人從省環保廳調出來的，厚厚一沓，A4紙訂了三大本。
“林飛，這份環評報告有貓膩。”沈若溪把材料放在後座，發動車子，“地下水監測資料缺失，土壤檢測點位不夠，公眾參與部分只有村委會一家的意見。按規範，至少需要周邊五十戶以上的公眾意見。”
“那這份報告怎麼過的？”
“有人打了招呼。”
林飛沒有說話。車子在縣城的主幹道上行駛，上班高峰期，堵得很。電動車在車流中鑽來鑽去，騎車的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像一群遷徙的企鵝。
發改委門口，林飛剛下車，就看到了一個人。姜維國站在臺階上，手裡夾著一根菸，正在跟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說話。那人的背影很眼熟，林飛想了一下——劉長河。陳國棟的那個學生。他怎麼會在這裡？
劉長河轉過頭看到了林飛，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走過來。
“林醫生，借一步說話。”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的角落，劉長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過來。紙己經皺了，邊角磨毛了，像是揣了很久。林飛展開，上面是陳國棟的手跡，只有兩行字——“姜維國的事，我管不了。但有一句話轉告林醫生：樹大不要緊，根深不怕風。”
林飛把紙摺好，還給劉長河。“陳會長還有別的話嗎？”
“沒有了。”劉長河看著他，“林醫生，陳老師現在自顧不暇，幫不了您。但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姜維國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背後有一整套班子。您要扛，就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劉長河走了。黑夾克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被吞沒，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
林飛站在停車場裡，看著發改委那扇玻璃門。門反著光，照出他自己的影子——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被風吹亂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不是鏡子，但比鏡子更真實。
他轉身走了。沒有進去，沒有去找姜維國。進去也沒用，該說的話昨天己經說完了。劉長河說得對，姜維國不是一個人在做事。站在他背後的，是杜明禮。站在杜明禮背後的，是省城那些不願意看到“清河模式”做大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車子往回開，沈若溪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林飛，你不去找姜維國了？”
“不去了。去了也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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