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一夜沒睡好。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夢裡全是姜維國那張笑臉，嘴角的弧度用量杯量過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醒來時枕頭溼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淚。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李秀蓮己經在廚房忙活了。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細紋照得很深。她看到他出來，愣了一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
“林飛，你眼睛怎麼腫了？”
“沒睡好。”
李秀蓮把粥放在石桌上，沒有走。她站在那裡，手指在圍裙上反覆擦著，像在擦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汙漬。
“林飛，嫂子聽說李大伯他們簽了。”
“嗯。”
“那你怎麼辦？”
林飛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來了，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沒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嫂子，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李秀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廚房。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把火關了，站在灶臺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上午，林飛沒有去衛生院。他讓王淑芬幫他調了班，騎著電動車去了縣城。沈若溪在高速口等他，上了車，首接往縣發改委開。
“林飛，你去找姜維國，有用嗎？”
“有沒有用，去了才知道。”
發改委在縣政府大樓三層，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每扇門上都貼著科室牌子，字型統一，大小一致，像一個個面無表情的哨兵。姜維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檔案。看到林飛進來，他沒有站起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醫生，您來了。坐。”
林飛沒有坐，站在辦公桌對面，把那份徵地補償協議放在桌上。
“姜科長，這塊地的補償標準有問題。藥材地的補償應該是旱地的三倍以上，您給的價格，不合理。”
姜維國把檔案放下，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己經很亮了，他還在擦，像在拖延時間，又像在思考怎麼回答。
“林醫生，您那塊地，在土地性質上就是旱地。種藥材是您自己的選擇，不能因為種了藥材就改變土地性質。這個道理，您應該懂。”
“姜科長，土地性質可以申請變更。我己經向縣自然資源局提交了申請。”
姜維國把眼鏡戴上，看著林飛。那雙眼睛隔著鏡片，看不清深淺。
“林醫生，您的申請，我看到了。批不批，不是我說了算。”
“那是誰說了算？”
姜維國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樓下的院子裡有幾棵銀杏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林醫生，我勸您一句。這個專案是省裡點的頭，您擋不住。與其硬扛，不如配合。補償的事，我可以幫您再爭取爭取，但不會太多。”
林飛看著姜維國的背影，想起沈若溪昨晚說的話——他是杜明禮的學生，調到縣裡就是來拔你根的。不是來做事的，是來壞事的。
“姜科長，我不擋專案。但我擋不合理。補償不合理，環評沒有公示，徵地程式不透明。這些事，您解決不了，我去找能解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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