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省城那天,下著小雨。
林飛坐在沈若溪的車裡,看著雨刷一下一下地刮過擋風玻璃,把模糊的世界刮清楚,又讓它重新模糊。王淑芬站在衛生院門口,沒有打傘,護士服被雨淋溼了,貼在身上。她沒有揮手,沒有說“路上小心”,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雨澆透了的樹。
車子拐彎的時候,林飛從後視鏡裡看到她還在那裡。
“林飛,你緊張嗎?”沈若溪問。
“不緊張。”
“騙人。你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手一首插在口袋裡攥著那張發言稿。”
林飛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有些僵。發言稿被他攥出了褶皺,幾個字洇開了,看不太清。
“若溪,你說陳景明教授為什麼要幫我在省中醫院安排講座?”
沈若溪沒有馬上回答,把雨刷調快了一檔,雨更大了。“他不是在幫你,是在幫中醫。你是基層中醫的代表,‘清河模式’能不能推下去,關係到很多人的信心。他幫你,就是給基層中醫打氣。”
車子上了高速,雨小了一些。窗外的田野灰濛濛的,麥苗己經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綠在雨霧中洇開,像誰打翻了調色盤。
“林飛,姜維國那邊,你有什麼打算?”
“沒有打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沈若溪沒有再問。
省中醫院的學術報告廳在三樓,能坐兩百人,今天來了大概一百五。臺下有白髮蒼蒼的老專家,有三西十歲的骨幹醫生,還有不少年輕的研究生和規培生。林飛站在講臺後面,看著臺下那些面孔,想起了幾個月前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情景。那時候他是聽眾,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臺上的專家。現在他站在臺上,臺下的聽眾裡,不知道有沒有人像當年的他一樣,坐在最後一排,攥著筆,準備記下每一句話。
陳景明教授坐在第一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腳上還是那雙老北京布鞋。他朝林飛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林飛看清了。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林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不講大道理,講幾個病例。”
他從方國棟講起,講帕金森病的中西醫結合治療,講UPDRS評分的改善,講幹細胞移植後的中醫調理。然後講了慢性心衰、頑固性失眠、壓力性尿失禁,每一個病例都有完整的診療記錄,每一個數據都有據可查。臺下很安靜,只有翻筆記本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陳景明全程沒有看手機,沒有喝水,目光一首落在林飛身上,像一位老農在檢查田裡的莊稼。
講到最後,林飛停了片刻,看著臺下。“有人說,中醫要標準化,要循證化。我同意。但標準化不是一刀切,循證化不是唯資料論。中醫的核心是‘辨證論治’,是因人、因時、因地制宜。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丟。”
臺下響起了掌聲,比上次在省中醫藥學會的會議上熱烈很多。陳景明也在鼓掌,掌聲不大,但很穩,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
自由提問環節,一個年輕醫生舉手。“林醫生,您剛才講的病例很精彩,但您用的是家傳手法,不是標準的教科書手法。如果別的醫生用同樣的穴位,能不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林飛看著那個年輕人,笑了笑。“這個問題問得好。我爺爺傳我的手法,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手法比書上好,是因為他就只會這個。至於別的醫生能不能達到同樣的效果,我給您一個建議——照著我的標準化手冊練,練熟了,來清河鎮找我。您自己感覺,比我說什麼都管用。”
臺下有人笑了。陳景明也笑了。
散會後,陳景明沒有走,等在走廊裡。他手裡拿著一箇舊皮包,拉鍊壞了,用繩子繫著。
“小林,講得好。”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京腔,“比我預期的好。”
“陳教授,謝謝您。”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有料。”陳景明從皮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王老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你那個‘河洛針法’,跟他在河南民間見過的一個老中醫的手法很像。那個老中醫姓陳,是他本家。這是他的聯絡方式,你有空可以跟他交流。”
林飛接過信封,封面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手機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陳教授,替我謝謝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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