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亮了那張臉。西十多歲,國字臉,銀框眼鏡,嘴角掛著一絲分寸剛好的笑意。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領口豎起來,裡面是白襯衫和深色領帶,不像來村裡串門的,倒像剛從哪個會場上出來。
“林醫生,不請我進去坐坐?”他說話不急不慢,尾音壓得很低,像在跟熟人寒暄。
林飛站在院門口,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您有什麼事?”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兩行——姜維國,清河縣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專案科科長。沒有電話,沒有郵箱,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像一張還沒印完的半成品。
“林醫生,我今天來,是為後山腳下那塊地的事。”姜維國把名片塞回口袋,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縣裡計劃在那裡建一個農產品加工園,這是重點專案,省裡也支援。我聽說您在那一帶有藥材基地,想跟您聊聊徵遷的事。”
“徵遷?”林飛看著他的眼睛,“那塊地不是農田嗎?什麼時候變成建設用地了?”
姜維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笑了一下。那笑容分寸剛好,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像用量杯量過的。“林醫生,土地性質的事,不是我管的。我只管專案推進。您那塊藥材地,我們會按國家標準補償。”
“姜科長,藥材地不是莊稼地。補償標準不一樣。”
姜維國的笑容沒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窄了一點,像一張弓慢慢拉緊。“林醫生,這個您可以放心,該給的,一分不會少。我今天來,就是先跟您通個氣。具體方案,過幾天會有專門的人來跟您談。”
林飛看著姜維國,姜維國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像兩條河,一條渾濁,一條清澈,交匯處翻起暗湧。
“姜科長,我不反對發展經濟。但我反對在藥材地旁邊蓋工廠。汙染、水源、空氣質量,這些問題不解決,我不能同意。”
“林醫生,這些問題都會在環評裡解決。環評通過了,說明沒問題。”
“環評是誰做的?”
姜維國的笑容徹底收起來了。他把領口豎得更高了一些,像在擋風,其實今晚沒有風。“林醫生,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改天再來拜訪。”
他轉身,上車,關門。車窗沒有搖下來,隔著玻璃看了林飛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但林飛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種把你放在天平上稱過之後,確定你有多重的平靜。
車子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口的拐彎處。
林飛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李秀蓮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他。她沒有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屋裡的樹。
王淑芬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劉海被風吹開,露出額頭那道粉色的疤痕。
“林飛,那個人是來徵地的主?”
“他是來傳話的。主事的在後面。”
“那你怎麼辦?”
林飛轉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月光把那盆柴胡的葉子照得發亮,第七片己經冒出頭了,嫩綠色的,卷著,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
“淑芬,你去睡吧。”
“我不困。”
王淑芬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個石桌。她沒有說話,林飛也沒有。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個長一個短。
過了很久,王淑芬開口了,聲音很輕。“林飛,你說那些人為什麼非要動那塊地?全縣那麼多空地,為什麼偏偏選藥材地旁邊?”
林飛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因為那塊地挨著他的藥材基地。動那塊地,就是動他的根基。藥材地搬不走,工廠蓋在旁邊,汙染、噪音、水源問題接踵而至,藥材品質下降,“清河模式”就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支撐點。這不是徵地,是釜底抽薪。
王淑芬等不到回答,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林飛,不管他們怎麼搞,我都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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