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評報告的影印件，林飛連夜影印了三份。一份給趙主任，一份自己留著，一份鎖進診室的鐵皮櫃裡，鑰匙揣進貼身口袋，跟玉佩挨著。沈若溪幫他核對每一頁，確認沒有遺漏。她翻到公眾參與那一頁，手指在“僅村委會一家”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力道不輕，紙被劃出了痕。
“這份報告拿到哪去說理，都站不住腳。”
“站不住腳它還是過了。”林飛把影印件裝進牛皮紙袋，封口用膠水粘了三道。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出發了。沈若溪開車，兩個人在高速服務區買了包子，站在車邊吃，冷風灌進領口，包子咬開冒出一股白氣，散了，手指凍得通紅。省衛健委的大樓在市中心，灰白色，不高，但門口有武警站崗。
沈若溪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兩個人走進大廳。前臺的小姑娘翻了預約記錄，說趙主任今天上午有個會，讓林飛在接待室等。
接待室的沙發很軟，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林飛不習慣，又坐首了。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書法，字跡龍飛鳳舞，認了半天才認全。沈若溪坐在他旁邊，翻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麼。
等了西十分鐘，趙主任的秘書小陳推門進來，說趙主任現在有十分鐘空檔。
趙主任的辦公室在八樓，窗戶很大，能看到半個省城的天際線。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掉了好幾塊漆。
“林醫生，坐。”趙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接過牛皮紙袋，沒有馬上拆。
林飛坐下來，把環評報告的問題說了一遍。從地下水監測資料缺失到土壤檢測點位不夠，從公眾參與只有村委會一家到整個環評程式的時間線——從啟動到透過只用了不到兩週，按照正常流程，這個時間連做現場勘測都不夠。
趙主任沒有說話，把牛皮紙袋拆開，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公眾參與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沈若溪在紙上劃的那道痕還在，紙被劃破了，露出下面一頁的空白。
“林醫生，這份材料我先留下。”趙主任把影印件裝回紙袋，“有些事，我會安排人去查。”
“趙主任，能查多久？”
趙主任看著林飛，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猶豫，是在稱——掂量這句話的分量，也掂量背後那些人的分量。
“林醫生，快則一週，慢則一個月。但我不能保證結果。”
林飛沒有追問。他站起來，跟趙主任握了握手。趙主任的手很大，掌心的繭很厚，跟他的手不一樣——他的手是扎針扎出來的繭，趙主任的手是握筆握出來的。
從衛健委出來，沈若溪問去哪。林飛說去省中醫院，看看陳景明教授。
陳景明正在門診。他的診室在一樓拐角，不大，但門口排了十幾個人。林飛站在走廊裡等，看著那些患者的表情——有緊張的，有期待的，有麻木的。一個老太太從診室出來，手裡攥著方子，滿臉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邊走邊跟旁邊的老頭說“陳教授說能治”。老頭沒說話，眼眶紅了。
等了快一個小時，患者才走完。陳景明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看到林飛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小林，進來。”
林飛走進去，診室很小，一張診桌一張診察床，牆上掛著一幅字——“大醫精誠”。字跡工整，裝裱考究，像是名家手筆。
“陳教授，我今天來省裡送材料，順路看看您。”
陳景明笑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曬乾了的核桃皮。“順路？省衛健委在城北，省中醫院在城南。你順的哪門子路？”
林飛沒說話。陳景明沒有追問，給他倒了杯茶。茶是茉莉花茶，很香，喝一口滿嘴都是茉莉味，茶葉不好，但香精給得足。
“小林，你那個事，我聽說了。”陳景明放下茶杯，“徵地，環評，姜維國。有人想拔你的根。”
“陳教授，您怎麼知道的？”
“王老告訴我的。他在省裡有些人脈。”陳景明看著他，“小林，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非要動那塊地嗎？不是那塊地值錢，是你擋了他們的路。你的‘清河模式’如果成了，那些靠賣裝置、賣所謂‘智慧針灸儀’的人就沒了市場。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林飛端著茶杯，茉莉花的香氣在鼻尖縈繞。他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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