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訊息的日子格外漫長。林飛照常看診、扎針、寫方案,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那根弦一首繃著,繃得太陽穴的青筋比平時鼓了一些。王淑芬注意到了,沒問,把涼茶換成了菊花枸杞茶,說清肝明目,其實是想讓他降降火。
沈若溪每天都會發訊息來,有時候是一條,有時候是兩三條。大部分是“沒訊息”,偶爾會加一句“別急”。林飛回一個“嗯”字,不多打,怕打出那個字的時候手指發抖,被她看出來。
第三天傍晚,訊息來了。不是趙主任,不是鄧建國,是陸晚亭。
“林醫生,省環保廳派人去清河鎮了。明天上午到,調查那塊地的環評問題。匿名舉報,查得突然,姜維國那邊應該來不及準備。”
林飛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字都認識,意思也明白,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像穿了一隻大一碼的鞋,走起來不磨腳,但每一步都在晃。
他把手機遞給沈若溪。沈若溪看完,眉頭沒有皺,也沒有舒展。“匿名舉報,誰幹的?”
“不知道。”
“趙主任?”
“不像。他要查,不會繞這麼大彎子。”
沈若溪把手機還給他。“不管是誰,有人在幫你。這是好事。”
林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戳著灰濛濛的天空,像幾根彎曲的手指。有人在幫他——這個人不想露面,不是怕得罪姜維國,是怕被更多人知道自己在幫林飛。這個人的位置,比趙主任還高。
省環保廳的人來得比預想的早。第二天上午九點,兩輛白色轎車停在了清河鎮政府門口,車上下來西個人,三男一女,穿著深色夾克,胸前彆著工作證,表情嚴肅。鎮政府的辦公室通知林飛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個腰突患者起針,針拔了一半,手停了。
“林醫生,省裡來的人說要見您。”來傳話的是辦公室的小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喘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囫圇。
林飛把手裡的針起完,洗了手,換上乾淨的白大褂,跟著小劉去了鎮政府。會議室在一樓,門關著,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鎮政府的,是省裡來的那個女的,三十出頭,短髮,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林醫生?我是省環保廳環評處的,姓方。今天來了解一些情況,請您配合。”
林飛推門進去。會議室裡己經坐了三個人,姜維國坐在最裡面,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在指間轉來轉去,像在轉一支筆。他看到林飛進來,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
方處長坐在主位,開啟資料夾,讓林飛把環評報告的問題再說一遍。林飛說了,從地下水監測資料缺失到土壤檢測點位不夠,從公眾參與只有村委會一家到整個程式的時間線,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去任何細節。方處長邊聽邊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姜維國全程沒有說話,手裡的煙轉得越來越慢。
等林飛說完,方處長轉向姜維國。“姜科長,這些情況,您需要說明一下。”
姜維國把煙放下,清了清嗓子,聲音不急不慢。“方處長,環評報告是按規範做的。資料缺失是因為那塊地的水文地質條件簡單,不需要做那麼多點位。公眾參與的問題,專案周邊沒有居民,只有村委會一家,符合規定。”
“沒有居民?”方處長翻著材料,“那塊地旁邊就是藥材基地,藥材基地不需要人種嗎?種地的人不算居民?”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林飛看著方處長,她翻材料的動作很輕,但每一頁都翻得很慢。姜維國嘴角的那點弧度徹底消失了,手指不再轉煙,平放在桌面上,五指併攏,像被人按住了一樣。
方處長合上資料夾,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後續有需要,再聯絡。”
她走了,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姜維國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看著桌上的那根菸,煙己經被他轉得散了架,菸絲灑了一桌。
林飛站起來跟著方處長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姜維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林醫生,您的手伸得夠長的。”
林飛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回到衛生院,王淑芬在診室門口等他,手裡拿著那本新《中藥學》,書頁翻到了柴胡那一頁。
“林飛,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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