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走進來,在診察椅上坐下。他沒有像杜遠那樣先看病後說話,也沒有像杜明禮那樣站在臺上隔空喊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診室。日光燈有些暗,牆皮脫落了一塊,露出裡面的水泥,錦旗旁邊的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踢腳線,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林醫生,你這個診室,比我想象的要簡陋。”陳國棟的聲音不大,帶著省城口音,聽起來很溫和,像個普通老人,不像來考察的。“但你能在這裡做出成績,不容易。”
林飛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診桌。桌上的脈枕舊了,布面磨得發亮。桌上的病歷本摞了兩摞,左邊是待診的,右邊是己診的,整整齊齊。筆筒裡的筆有長有短,長的剛換過芯,短的快用完了。
“陳會長,您今天來,不是來看診室的吧?”
陳國棟沉默了幾秒,把手放在桌上。那隻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老繭,不像幹活的手。他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林飛的手——林飛的手搭在桌上,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針扎多了留下的繭,像老樹皮。“林醫生,我今天來,是想聽聽你的想法。關於中醫標準化,關於基層中醫發展,關於‘清河模式’。杜明禮跟我的說法是一套,我想聽聽另一套。”
林飛把脈枕推到桌角,把病歷本摞整齊,把筆筒裡的筆按長短排好。診室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牆壁上那道裂縫在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蛇。
“陳會長,我的想法很簡單——標準化要搞,但不能唯標準化。中醫的核心是辨證論治,同一個病,不同的人治法不一樣,同一個人不同的時候治法也不一樣。標準化是工具,不是尺子。”
陳國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杜明禮不是這麼說的。”
“杜會長怎麼說?”
“他說你的手法不可重複,缺乏循證依據,不具備推廣價值。”
林飛看著陳國棟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但不失銳利,眼角有很深的魚尾紋,像乾裂的河床。
“陳會長,您當年帶杜明禮的時候,教他的是辨證論治,還是標準化論治?”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王淑芬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穿著護士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劉海放下來蓋住額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端著茶杯的手卻在微微發抖,茶水晃出來,滴在她的護士鞋上。
陳國棟看著王淑芬手裡的茶杯,又看著林飛,沉默了很久,手指停下來,擱在桌上。
“林醫生,你這個學生,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王淑芬的茶杯晃了一下,水灑在托盤上,滴滴答答。林飛沒有回答。王淑芬也沒有回答,把茶杯放在陳國棟面前,轉身走了。護士服的裙襬在門口一閃,像一面拒絕投降的旗。
陳國棟沒有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醫生,下週三省城有個會,關於中醫標準化的。你來參加,親自說。”
林飛看著陳國棟的背影,灰夾克,黑褲子,黑皮鞋,沒有隨從,沒有秘書,一個人走進暮色裡。
遠處老槐樹的葉又在落,沙沙的,像無數隻手掌在輕輕拍打。
院門沒有關,一首開著。
王淑芬站在護士站裡,把身上那件護士服拉鍊拉到頭,攥著拉鍊頭攥了許久,鬆開又攥緊,鬆開又攥緊,像在確認什麼。
沈若溪靠在診室外的牆上,手裡那份紅標頭檔案不知什麼時候被她翻到了最後一頁。檔案邊緣己被指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捲起細細的毛邊,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排微小的、豎起的汗毛。
她在那個“陳國棟”三個字上劃了一道重重的印痕——不是劃掉,是指甲掐的,掐得紙背起了凸起的稜,像一道永遠無法熨平的疤痕。
窗外那棵移栽的柴胡又冒了一片新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