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裡,李秀蓮正在院子裡等他。飯菜擺在石桌上,用紗罩蓋著,妞妞己經趴在石凳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髒兮兮的布娃娃。
“嫂子,您不用等我。”
“不餓,等你回來一起吃。”李秀蓮把紗罩揭開,菜還冒著熱氣。她盛了一碗飯放在林飛面前,自己端著一碗坐在對面,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像在數米粒。
“嫂子,您有心事?”
李秀蓮放下筷子,看著林飛。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比他剛回村時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深了。
“林飛,嫂子今天聽說了一件事。有人要把村裡那塊荒地徵走,蓋什麼工廠。”
林飛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哪塊地?”
“後山腳下,藥材地旁邊那塊。說是縣裡批的專案,叫什麼農產品加工園。村支書老陳頭今天來跟嫂子說的,說是來考察的人己經看過了,覺得那塊地位置好,交通方便。”
林飛放下筷子。那塊地雖然不是藥材基地的核心區域,但緊挨著,如果蓋了工廠,藥材地的光照、水源、空氣質量都會受影響。更重要的是,工廠的汙水往哪排?廢氣往哪散?
“嫂子,陳書記有沒有說是哪個老闆的專案?”
“沒說。只說縣裡的,來頭不小。”
林飛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完。李秀蓮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林飛,嫂子不想讓工廠蓋在藥材地旁邊。那地是你和曉雅辛辛苦苦種的,不能讓人毀了。”
“嫂子,不會的。”
李秀蓮沒再說話,收了碗筷,抱起妞妞回了隔壁。灶房的燈亮了一會兒,滅了。
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翻開手機,找到老陳頭的電話,撥了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邊有電視的聲音,還有老陳頭老伴的說話聲。
“林飛?這麼晚了,什麼事?”
“陳書記,我聽說後山腳下那塊地要被徵走蓋工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電視聲音被關小了。“你聽誰說的?”
“村裡都在傳。”
“林飛,這事八字還沒一撇。縣裡確實有人來看過,但還沒定。你放心,你那藥材地,我不會讓人動。”
“陳書記,不是動不動的問題。工廠蓋在藥材地旁邊,汙染怎麼辦?水源怎麼辦?”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老陳頭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捂著話筒說的。“林飛,我跟你說實話。來考察的那個人,姓姜,是縣裡新調來的。他說這個專案是省裡某位領導點的頭,咱們鎮不能攔。”
姓姜。
林飛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又是姓姜。杜明禮的學生姓姜,縣裡新調來的人姓姜,專門負責基層中醫規範化的人姓姜,現在來徵地的這個人也姓姜。不是巧合。
“陳書記,我知道了。您先別籤任何東西,等我訊息。”
“林飛,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瞭解一下。”
掛了電話,林飛坐在石凳上,看著那盆柴胡。六片葉子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展開,第七片正在冒頭,嫩綠的,卷著,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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