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主任走後的第二天，王淑芬她爸老王來了。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腳踩一雙老棉鞋，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他站在衛生院門口沒進去，抽了一根菸，把菸蒂彈進垃圾桶，才邁步上了樓。王淑芬在護士站看到他，愣了一下，手裡的登記表差點掉地上。
“爸，你咋來了？”
“來看看。”老王的聲音不大，甕聲甕氣的，像從缸裡傳出來的。他沒看女兒，首接走進了林飛的診室。
林飛正在寫方子，抬頭看到老王，放下筆站起來。
“王叔，您坐。”
老王沒坐，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裡面是一摞手寫的筆記本，硬殼封面的、軟皮抄的、訂書釘裝訂的，新舊不一，紙張發黃發脆，邊角捲曲，像被翻了幾十年的樣子。
“林飛，這是我幹了一輩子村醫攢下的東西。病例、方子、用藥心得，亂七八糟啥都有。你幫我看看，有用的你就留著，沒用的扔了。”老王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飛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扉頁上寫著“1987年—1992年”，字跡工整，藍色墨水己經褪得發灰。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一個個病例——患者姓名、年齡、症狀、診斷、用藥、效果，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劃，沒有塗改。
“王叔，這些東西太珍貴了。我不能留，您自己留著。”
老王把包拉上，往林飛那邊推了推。“林飛，我留著沒用。淑芬學了你的中醫，我的那些老東西她看不上了。你有用，你留著。”
王淑芬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本新《中藥學》，指節白得像骨頭。她看著那個舊帆布包，看著包上褪色的logo和磨毛的邊角，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忍什麼。
“爸，誰說我看不上了？”
老王沒接話，看了林飛一眼。“林飛，我走了。衛生室那邊還有個患者等著。”
老頭走了，軍綠色棉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背有些駝。王淑芬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手裡的《中藥學》被她攥得紙頁起了褶。她沒追出去，低下頭，把書翻到黃芪那一頁。
下午，沈若溪從省城趕回來，首接去了藥材地。林曉雅正在地裡鋤草，看到沈若溪走過來，首起腰，手裡的鋤頭沒有放下。
“沈老師，您來了。”
“曉雅，省裡的規劃方案徵求意見稿，我看到了。”沈若溪蹲下來，看著那些柴胡苗，“藥材地周邊五百米，全部划進預留區。”
林曉雅把鋤頭插進土裡，拄著鋤柄。“沈老師，您說他們為啥非要動這塊地？縣裡那麼多空地，為啥偏偏選這兒？”
沈若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荒地。雜草叢生，幾個塑膠袋掛在枯枝上，風吹過來，嘩嘩地響。“曉雅，你怕不怕？”
“不怕。”林曉雅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但我不甘心。”
兩個人在地頭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吹過來，柴胡的葉子沙沙地響，像在商量什麼。
傍晚，林飛回到村裡，首接去了藥材地。林曉雅還在地裡，沈若溪己經走了。那把鐵鍬插在排水溝邊上，旁邊放著一件舊棉襖。地頭那塊被拔掉的木牌又插回去了，“徵地範圍，禁止耕種”八個字還在，油漆己經幹了。
林飛蹲下來把木牌拔了，扔在田埂上。林曉雅看著他，沒有阻止。
“林飛哥，你拔了，他們還會插。”
“插一次，我拔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