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蹲在地裡，誰都沒有再說話。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暗紅色。那些柴胡苗在晚風中輕輕擺動，葉面上的露珠己經幹了。
回到院子，李秀蓮己經把飯菜擺好了。今天燉的是老母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妞妞坐在林飛腿上，喝了一碗又一碗，小嘴油乎乎的。
“林飛叔叔，你今天去地裡了？”
“去了。”
“你去地裡幹啥？”
“看藥材。”
妞妞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給出評價。“林飛叔叔真辛苦。”
林飛笑了笑，把她從腿上放下來。
吃完飯，李秀蓮收了碗筷去洗。林飛坐在石凳上，把那摞老王留下的筆記本拿出來翻。1987年到1992年，那些年他還沒出生。老王從一個年輕村醫變成一個老村醫，從一個字跡工整的年輕人變成一個筆跡潦草的老人。這些筆記本里裝著他的一輩子。
王淑芬來了，沒有端薑湯，空著手，站在院門口。
“林飛，我爸的那些筆記本，你真的會用嗎？”
“會。”
“你不會扔？”
“不會。”
王淑芬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石桌上畫著那個永遠畫不圓的圓圈。
“林飛，我爸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早點認識你。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學中醫，沒機會。”
林飛把筆記本合上，看著王淑芬。月光下她的臉很白，額頭那道疤痕在劉海下面若隱若現。
“淑芬，你爸不是沒機會，是時代沒給他機會。”
王淑芬的眼眶紅了，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林飛，你跟我爸說的一樣。”
她走了。護士服的裙襬在夜風中沙沙地響，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手機震了。鄧建國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林醫生，趙主任讓我轉告您，省裡的規劃方案暫時擱置了。有人把陳國棟那份證明材料遞了上去，省領導批示‘慎重考慮’。姜維國那邊，可能要緩一緩了。”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月光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照得像一幅素描。那盆柴胡的第八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嫩綠嫩綠的，葉脈清晰可見，像手掌上的一條分叉的感情線。
遠處村口的路燈下，沒有車，沒有人。那條被月光照白的土路空空蕩蕩的，像一條沒有人走的河。但路面上有兩道新鮮的車轍印，很深，從村口一首延伸到藥材地邊上，在那裡打了個轉，又折返回去。
灶房的燈還亮著。李秀蘭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看著那道車轍印，鍋裡的水燒乾了，焦糊味從廚房裡飄出來，她沒有關火。
黑色轎車停在更遠的地方，連尾燈都沒亮。車上的人沒有下來，也沒有發動車子，就那麼停在暗處。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兩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