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暗處，菸頭一明一滅。不是一顆，是兩顆。車上坐著兩個人，並排，都面朝林飛院子的方向。看不清臉，只能看到擋風玻璃後面兩個模糊的輪廓，像貼在車窗上的剪影。過了很久，副駕駛那側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下來，沒有朝村子方向走，沿著田埂去了藥材地邊。在地頭站了一會兒，蹲下來，不知道在摸什麼。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了車上。車門關上，尾燈沒亮，發動機沒響，兩個人繼續坐在黑暗裡，像兩塊長在座椅上的石頭。
林飛站在院門口，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回屋，就站在那裡，看那兩顆菸頭一明一滅，像兩隻要滅不滅的螢火蟲。
灶房的燈己經滅了。李秀蘭沒有睡，站在窗前，黑暗中她看不到林飛，但林飛能看到她的輪廓，像一個被框在窗戶裡的影子。鍋裡的水早就燒乾了，她沒有關火，焦糊味從廚房裡飄出來，她也沒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淑芬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沒有端薑湯，手裡什麼都沒有。“林飛，你還不睡？”“睡不著。”
王淑芬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遠處那兩顆菸頭。“那是誰的車？”
“不知道。”
“他們想幹什麼？”
“等。”
王淑芬沒有再問。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攏。遠處那兩顆菸頭滅了一顆，另一顆還亮著。滅了的沒有再亮，亮著的一首亮著，像在等什麼。
“林飛，你進去睡吧。我替你看著。”
林飛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額頭那道疤痕在劉海下面若隱若現。“不用。你去睡。”
“我不困。”
兩個人繼續站在那裡，像兩棵被栽在門口的小樹。
過了很久，遠處那輛車發動了。尾燈亮了一下，大燈也亮了，兩道光柱掃過藥材地，把那些柴胡苗照得像一片發光的海。車子調頭，緩緩駛出村口。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王淑芬低頭看了看地上——兩個菸頭，並排躺在水泥路面上，濾嘴朝同一個方向，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她蹲下去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林飛，他們走了。”
“還會來的。”
王淑芬把菸頭攥得更緊了。
第二天一早，林曉雅來送柴胡根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她把那捆新挖的柴胡放在石桌上，根鬚上還帶著泥土，藥味很濃，但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像在想什麼事。
“曉雅，怎麼了？”
“林飛哥，昨晚有人去我家了。”
林飛正在洗臉，手裡的毛巾停了一下。“誰？”
“不認識。兩個人，說是省城來的，想跟我談談藥材基地合作的事。我沒開門，他們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林曉雅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把那捆柴胡根攥得根鬚斷了，汁液流了一手。
“他們說什麼了？”
“說他們認識大藥廠的老闆，可以包銷我們所有的藥材，價格比市場價高兩成。條件是要跟他們籤獨家供應協議，不能賣給別家。還有一個條件——”林曉雅頓了頓，聲音澀了，“要把標準化手冊的技術引數給他們。”
林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杜遠的人。不是姜維國，是杜遠。姜維國玩的是明的，徵地、環評、規劃。杜遠玩的是暗的，包銷、獨家、技術引數。明槍暗箭一起上，不信你林飛不低頭。
“林飛哥，我沒答應。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
林曉雅低下頭，把那捆被攥斷的柴胡根撿起來，根鬚己經散了，汁液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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