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菸頭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秀蘭掃地的時候看到了,用掃帚攏進簸箕,倒進了灶膛。火苗舔了一下,菸頭捲曲發黑,濾嘴裡的海綿燒出一股焦糊味,她關上了灶膛的鐵門,把那味道關在裡面。
林飛在院子裡練五禽戲,練到“熊運”的時候停了。不是動作忘了,是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杜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皮鞋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從雜誌上走下來的。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包裝精美,上面扎著紅色的絲帶。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臉上掛著那分寸剛好的笑容,像用量杯量過的,不冷不熱,不親不疏。
“林醫生,早。”
林飛收勢站定,看著杜遠。“杜總,這麼早?”
“早起的人,才能辦成事。”杜遠把果籃舉了舉,“來看看您,順帶跟您聊聊。”
林飛沒有讓進,也沒有不讓進,轉身走到石桌旁坐下來。杜遠便跟著走進來,把果籃放在石桌上,在李秀蘭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來面試的。李秀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到杜遠,腳步頓了一下。她把粥放在林飛面前,沒有看杜遠,轉身又端了一碗。
“這位先生,您的粥。”
“謝謝嫂子。”杜遠端起粥喝了一口,笑了,“嫂子熬的粥比我在省城喝的好。”
李秀蘭沒有接話,轉身回了廚房。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看不出表情。
林飛端起粥喝了一口。“杜總,您今天來,有什麼事?”
杜遠放下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石桌上。“林醫生,這是我擬的一份合作協議。您看看。”
林飛沒有拿那份檔案。杜遠也不急,把檔案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林醫生,我知道您對我有看法。但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我的條件是——包銷您藥材基地所有產出,價格比市場價高三成。您的標準化手冊,我幫您出版,版稅您拿大頭。條件只有一個,技術引數歸我公司所有。”
林飛看著那份檔案,封面上印著杜遠公司的logo,設計得很現代,藍色調,線條簡潔。
“杜總,技術引數歸您所有,是什麼意思?”
“就是使用權。您的手冊,我可以在我的公司裡用。當然,您自己也能用,不衝突。”
“杜總,您不是要用,是要鎖。技術引數到了您手裡,您往專利局一申請,這技術就不是我的了。我再用,就是侵權。”
杜遠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桌面上頓住,嘴角那分寸剛好的笑容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像一面剛被砸出紋路的鏡子。
“林醫生,您想多了。”
“杜總,我想得不多不少。您那七家公司,分佈在五個省,從種到銷全產業鏈覆蓋。您不缺我的藥材,缺的是我的技術。我要是把技術給了您,您自己找地方種,成本比我低,銷路比我廣。我的藥材基地賣給誰?”
杜遠看著林飛,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他把那份檔案拿起來,沒有放進口袋,拿在手裡,手指捏著紙邊,微微用力,紙被捏出了褶。
“林醫生,您調查過我?”
“不用調查。您的名片上寫得清清楚楚,省城某某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做醫療器械的,突然要包銷中藥材,還要技術引數,誰都會多想。”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杜遠把那檔案折了兩折,塞進口袋。他站起來,整了整大衣的領口。
“林醫生,我不是我伯父。他是搞學術的,我是做生意的。生意人講利益,不講師承。您跟我合作,不會吃虧。”
“杜總,我知道您不是您伯父。您比他更難對付。他是刀,明著來。您是水,無孔不入。刀我能躲,水我擋不住。”
杜遠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