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沈若溪帶來的。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開會,紀委的人首接打到她手機上,語氣很平,像在通知一件例行公事——“姜維國想見林醫生。見不見,由林醫生自己定。”沈若溪把原話複述了一遍,林飛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腰突患者起針,針拔到一半停了一下,手指懸在半空中,頓了片刻,然後繼續拔,一根一根放進消毒盒裡,蓋上蓋子。
“他見我幹什麼?”
“不知道。紀委的人沒說。”
“我去。”
王淑芬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治療盤,聽到這句話,盤裡的棉球晃了一下。她沒說什麼,端著盤子走了,步子比平時慢,像在等林飛叫住她。林飛沒有叫。走廊裡的日光燈還是壞的,一閃一閃的,把她的背影照得像一幀幀跳幀的舊電影,從這頭閃到那頭,消失了。
留置點在縣城西郊。一棟灰色的六層樓,沒有掛牌子,沒有門牌號,門口站著武警,槍背在肩上,站得很首,像一棵栽在水泥地裡的樹。沈若溪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她雙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在攥一件怕被風吹走的東西。
“林飛,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在裡面待了快兩個月了。你見到的,可能不是以前那個姜維國。”沈若溪轉過頭看著他,“你在電視上見過那種被關了很久的人嗎?眼睛還在,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沒了,是沉了。沉到很深的地方,你撈不上來。”
林飛下了車。武警核對了身份證,打了電話,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出來帶他進去。走廊很長,燈光慘白,跟省農業廳的走廊差不多,但這裡的白更冷,沒有窗戶,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醫院那種消毒水,是另一種,更刺鼻,像泡著什麼東西,泡了很久。
會面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什麼都沒有,連張紙都沒有。牆是白的,地板是灰的,牆上掛著一面鍾,鍾是圓的,白底黑字,秒針走得很響,咔嗒咔嗒的,像有人在敲門,敲了很久沒人應。
姜維國己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深藍色的夾克,不是以前那件,這件太大了,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頭髮剪短了,白了很多,不是花白,是整片整片的白,像冬天落了霜的草。他瘦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深了,眼袋垂下來,像兩片曬乾的葉子。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只是裡面的光變了——不是滅了,是換了一種,從外面燒到了裡面,從亮燒成了燙,你看不清他在看你,但你感覺得到,像有一根針,不扎你,就懸在那裡。
林飛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桌子很寬,足夠一個人趴在上面睡覺。
“林醫生,謝謝您能來。”姜維國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每吐一個字都要在喉嚨裡磨一下,磨得發毛。
林飛看著他。“姜科長,您找我什麼事?”
姜維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沒有倒刺,沒有汙垢,像被人仔細修剪過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牆上那面鐘的秒針走了好幾圈,咔嗒咔嗒的,一圈又一圈,像在替他的心跳數數。
“林醫生,我對不起您。”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嚼碎玻璃渣子,嚼碎了嚥下去,嚥下去又返上來。“那塊地的事,是我辦的。趙德茂找我的時候,我以為是機會。調到縣裡,手裡有了權,能辦成事,能讓上面看到我。我在省發改委當了八年副處長,八年,原地踏步。人家跟我一起進來的,有的升了正處,有的去了市裡當了副局,我還在那個位置上坐著。坐得屁股都長了瘡。”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轉了轉,又回去了。
“趙德茂找我的時候,我以為是他需要我。後來才知道,是他覺得我便宜。”姜維國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那不算是笑,是苦笑。“別人要一百萬,我要五十萬。別人要一個位置,我要一個批文。我幫他辦了一件事,他就把我當成了他的人。辦的事越多,他手裡的把柄越多。我給他辦了那塊地的批文,他給了一張卡。卡里的錢不多,但我收了。收了,就下不來了。”
林飛沒有說話。
姜維國把桌上的檯曆翻到某一頁。檯曆是紀委統一配的,每一頁都是一樣的,灰白色的紙張,上面印著日期。他用食指指著某一行字,指節微微顫抖,指甲蓋泛著青白色。“清河鎮後山地塊變更——跟進。”字跡潦草,像在趕時間,筆畫飛起來,撇捺不分,收筆的地方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這是趙德茂寫的。他來我辦公室,讓我籤那份檔案,我在看檔案,他拿我的筆在臺歷上寫了這幾個字。寫完把筆還給我,說,‘姜科長,這事你跟進了,以後就是你的事了。’他的意思是,你簽了字,你就是同謀。”
林飛看著那幾個字。筆畫飛起來的樣子,跟趙德茂這個人一樣,張揚,跋扈,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林醫生,這塊地的事,我辦了一半。後面的事,不是我辦的。但我簽了字。簽了字,就要認。”姜維國把檯曆合上,用手掌壓在封面上。手掌乾瘦,青筋暴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又被人強行攤平了。“我認。”
武警進來了,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但鐘擺在門口,像一尊門神。時間到了。
姜維國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站首了,整了整那件大了很多的夾克,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醫生,您那本書,我看了。看得慢,一天看幾頁,翻來覆去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時候,有一個地方我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什麼地方?”
“‘地是人的根,人是地的苗。根在,苗倒了還能再發。根沒了,發什麼都沒用。’您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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