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轍印是新的。林飛蹲下來摸了摸印痕的邊緣,土還是松的,沒有風化的痕跡,是今晚碾出來的。兩道印,從村口過來,在荒地邊上打了個轉,又折返回去。車上的人沒有下來,沒有進村,沒有找任何人,只是在地頭看了一眼。
林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遠處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還亮著,像兩隻血紅的眼睛。他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沈若溪又來了。她把車停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邊角磨毛了,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林飛,徐副處長昨晚從省城首接來的清河鎮。他沒住縣城,住的是鎮上那家招待所。”她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拍的是招待所的登記記錄,名字寫得很清楚,房間號是二零三。“他來幹什麼?來看那塊地。看完就走,沒有見任何人。”
林飛接過照片看了一眼。“他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自己開車,沒帶秘書,沒帶司機。”沈若溪看著他,“林飛,徐副處長這個人,做事比姜維國謹慎。姜維國是明著來,他是暗著來。明著來的,你知道他在哪兒。暗著來的,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從哪兒冒出來。”
林飛把照片裝回紙袋。“他來,說明他對這塊地上了心。”
“不是對地上心,是對趙德茂上心。”沈若溪把紙袋放在石桌上,“趙德茂給他什麼好處,現在還不知道。但能讓他連夜從省城開車過來,一個人住招待所,連秘書都不帶,這個好處不會小。”
林曉雅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柴胡根,根鬚上還帶著泥土。“林飛哥,昨天夜裡有人在地頭站了很久,天亮才走。”她把柴胡根放在石桌上,“張嬸起來上廁所看到的。她說那個人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在地頭站了一會兒,蹲下來摸了摸土,然後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又回到地頭站了一會兒,天快亮的時候走了。”
沈若溪把那捆柴胡根拿起來看了看,根鬚完整,色澤黃褐。“張嬸有沒有說,那個人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村口走的。張嬸說,她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看到一輛黑色轎車開走了。”
林飛蹲下來,看著那盆柴胡。第二十二片葉子己經展開了大半,葉脈分了兩叉。“若溪,徐副處長昨晚在地頭站了那麼久,他在看什麼?”
“在看這塊地值不值得他冒險。”沈若溪把柴胡根放下,“他看完了,覺得值得。”
上午,林飛在診室看診。王淑芬把登記表遞給他,今天人少了一些,只有二十多個。她把那本新《中藥學》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林飛,聽說徐副處長昨晚來村裡了?”
“你聽誰說的?”
“張嬸。張嬸打電話跟我爸說的。我爸說,那個人在地頭站了一夜。”王淑芬用手指在黃芪那一頁上劃了一道,“林飛,你說他站了一夜,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把這塊地變成建設用地。”
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那他想到辦法了嗎?”
“想到了。”
“什麼辦法?”
“換人。換一個能批的人。”
王淑芬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中午,蘇晴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色大衣,頭髮盤起來,比上次在省城見面時又瘦了一些。她站在診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沒有進來。
“林飛,趙主任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她把信封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轉身就走。林飛追出去,她己經走到樓梯口了。
“蘇姐,您不坐一會兒?”
“不坐了。省裡還有個會。”蘇晴沒有回頭,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步子很快。林飛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比以前更瘦了,大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林飛回到診室,開啟信封。裡面是一份省農業廳的內部檔案,關於“農用地轉建設用地審批許可權調整”的通知。通知上說,從下個月開始,五十畝以下的農用地轉建設用地,審批許可權下放到縣裡。不用報省裡批了。林飛看著這份通知,把檔案放在桌上。趙德茂等到了。他不需要買通省裡的人,只需要買通縣裡的人。縣裡的人,比省裡的人便宜。
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看了一眼那份檔案。“林飛,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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