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長來地頭的那天，下著小雨。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那種細得像針尖的毛毛雨，飄在臉上不疼，但時間長了衣服會溼透。張嬸她們沒有收工，二十三個婦女蹲在地裡，穿著塑膠雨衣，手裡拿著小鋤頭，在給黃芪苗鬆土。雨衣是新發的，林曉雅上週去縣城買的，一件十五塊，買二十三件，錢從林飛的賬上走。
周科長站在地頭，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衣。頭髮被雨打溼了，貼在頭皮上，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他沒有擦。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黃芪苗，看了很久。
張嬸第一個發現他。她首起腰，把手裡的鋤頭拄在地上，衝他喊了一聲：“你是幹什麼的？”
周科長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黃芪苗的葉子。葉片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他放在鼻尖聞了聞。
“你是誰？”張嬸又問了一句。
周科長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張嬸不識字，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遞給旁邊的林曉雅。林曉雅看了一眼，走到周科長面前。
“您是新來的科長？”
“周遠山。”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縣自然資源局。來看看這塊地。”
林曉雅看著他。雨還在下，他的夾克己經溼透了，貼在身上，顯出裡面的襯衫是白色的。“您沒打傘？”
“忘了。”周遠山把名片收回來，“這塊地，誰在管？”
“林飛。”
“林醫生？”
“您認識他？”
“不認識。聽說過。”周遠山蹲下來，又摸了摸黃芪苗的葉子，“種得不錯。”
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張嬸看著他的背影，把鋤頭往地上一杵。“這人怪。”
林曉雅沒有接話，蹲下去繼續鬆土。
傍晚，林飛回到村裡，林曉雅在院門口等他。她把周遠山來地頭的事說了一遍，從頭髮溼了到名片遞過來，從他說的每一句話到他走的每一步路，說得仔仔細細。
“林飛哥，他說他聽說過你。”
“聽說過很正常。我的書在賣，我的事上過電視。”
“他還說，這塊地種得不錯。”
林飛蹲下來，看著那盆柴胡。第二十西片葉子己經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曉雅，他還說了什麼？”
“沒了。站了一會兒，走了。走的時候跟張嬸說了一句話——‘你們辛苦了。’”林曉雅把鐵鍬拄在地上，“林飛哥，你說他是趙德茂的人嗎？”
“現在還不知道。”
“那他為什麼來看地？”
“因為他要決定，這塊地在他手裡，是批還是不批。”
林曉雅沉默了片刻，扛著鐵鍬走了。
王淑芬來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手裡沒有薑湯，拿著那本簽名的書。
“林飛，聽說那個姓周的來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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