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成說幹就幹。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這次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腳上蹬著一雙黑色雨靴，頭上戴著頂鴨舌帽，看起來不像出版社的發行總監，倒像個來釣魚的。他把車停在衛生院門口，提著兩個大紙箱走進診室，紙箱上印著出版社的logo，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道。
“林醫生，這是樣書。”他把紙箱放在地上，用鑰匙劃開膠帶，從裡面掏出幾本書，擺在桌上。
林飛拿起一本。封面是淺灰色的，上面印著“林家針灸手法標準化操作規範”幾個字，字型是楷體，排版疏朗，不擠不空。封面下方印著他的名字，不大，但很清晰。他翻到扉頁，王德厚的序言印在第一頁，字是宋體，行距很寬。再翻到目錄，十三個章節，從“進針手法”到“出針要領”，從“常用穴位定位”到“常見病症配穴”，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淑芬從門口進來，看到桌上的書，愣了一下。“這就是你的書？”
“嗯。”
她走過來，拿起一本，翻到柴胡那一頁。那道被透明膠帶粘住的皺痕當然不在，紙面光滑平整，字跡清晰。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林飛，這本給我。”
“這是樣書，不能給。”
“我不管。”
顧大成笑了。“林醫生，樣書有十本，您看著分。”
王淑芬把那本書塞進護士服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隻兔子。她轉身出去了，步子很快，護士服的裙襬在門口一閃。
顧大成在診桌前坐下來，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張草圖——衛生院門口的佈局，大門、臺階、花壇、停腳踏車的水泥地，都標出來了。
“林醫生，首發式我定了，就在衛生院門口。不搭臺子，不掛橫幅，不請領導講話。擺一張桌子，把書放上去，誰來誰買。您坐在旁邊，買書的您就給籤個名。”
林飛看著那張草圖。“顧老師，這能行嗎？”
“行。您的書不是在會場裡賣的，是在田埂上長的。在田埂上賣，最合適。”
下午，顧大成在衛生院門口擺了一張摺疊桌，鋪了一塊白布，把樣書擺上去。十本書排成一排，封面朝上，淺灰色的封面在陽光下像一塊塊鋪路石。王淑芬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邊，讓林飛坐著。林飛沒坐，站在桌子旁邊，看著那些書。他想起爺爺坐在老槐樹下翻那本泛黃的手抄本，書頁被蟲蛀了，邊角捲曲，有些字看不清了。現在這本書印出來了，白紙黑字，不會被蟲蛀，不會看不清。但爺爺看不到了。
第一個來買書的是張嬸。她從地裡首接過來的，膠鞋上沾著泥，手在褲腿上反覆擦了幾下，才拿起一本書翻開。她不識字，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林飛，這書多少錢？”
“張嬸，不要錢。我送您。”
“不行。你不收錢，我不要。”張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
顧大成在旁邊找零，找了半天，沒有零錢。王淑芬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放在桌上。張嬸拿著書和找零，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林飛，你給籤個名。簽在封面上，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是你寫的。”
林飛拿起筆，在封面上籤了名。張嬸把書抱在懷裡，走了。
第二個來買書的是李大伯。他沒掏錢，提著一隻老母雞，綁了腳，放在桌子旁邊。顧大成看著那隻母雞，不知道怎麼收。林飛說，“李大伯，書您拿走，雞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不拿書。”李大伯把雞往林飛腳邊推了推，拿起一本書走了。
王淑芬蹲下來，把母雞的綁腳解開，雞在院子裡跑了兩圈，被李秀蘭抓住了。李秀蘭把雞抱進灶房，關在灶膛旁邊的雞籠裡。那隻雞蹲在雞籠裡，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
來買書的人越來越多，有村裡的，有鎮上的，還有從縣城趕來的。摺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地少，桌上的錢越摞越高。王淑芬在旁邊幫忙收錢找零，忙得滿頭是汗。林曉雅從地裡趕來，褲腿上還沾著泥，站在旁邊幫忙遞書。
顧大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他做了二十年發行，辦過無數場新書首發式，在省城的新華書店、在五星級酒店、在大學禮堂。沒有哪一場比今天更簡陋，也沒有哪一場比今天更真實。
傍晚，十本樣書賣完了。摺疊桌上只剩下一本，是王淑芬藏起來的那本，被她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林飛，這本你也簽了吧。”
林飛拿起筆，在扉頁上寫了七個字——“王淑芬同學惠存”。王淑芬把書拿起來，看了那七個字好幾遍，合上，抱在懷裡，轉身走了。這次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像在丈量什麼。
李秀蘭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銀耳羹，放在摺疊桌上。她看著桌上那本被人翻過的樣書，翻開扉頁，林飛的簽名還在，筆畫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得出。她看了很久，把書合上，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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